【破胡帳下燈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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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樂被帶上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兩個親兵押著他，從俘虜營那邊走過來，穿過一堆一堆的篝火，他半張臉都糊著血，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甲胄已經被扒了，隻穿著一件單衣，雙手反剪綁著，繩子勒進肉裡，他也不吭聲，梗著脖子往前走。
親兵在帳外停下，掀開簾子，把他推了進去。
帳裡點著一盞油燈，賀六渾坐在案後，他旁邊站著侯景，手按在刀柄上，麵無表情。
彭樂站在帳中，沒有跪，也沒有抱拳，他的目光掃過帳內的每一個角落，賀六渾身後的刀架，案上的地圖，帳角的箭壺，侯景腰間那把鑲銅的短刀，他的眼睛在轉，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賀六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彭樂咽了口口水，他在心裡算著賬。
他盯著賀六渾的臉，想著此前戰場上，眼前這支軍隊確實能打，車陣排得嚴實，騎兵衝得猛，連那個叫侯景的年輕人都敢帶著二百騎直搗他的土坡，但他彭樂是不服氣的，土坡被襲，是他大意了，如果他再多留兩百人在身邊，那隊騎兵根本衝不上來，再給他一炷香的功夫，尉景的右翼早就崩了，他不是輸在不能打，是輸在沒防備。
他的耳朵在聽帳外的動靜，傷兵的呻吟聲從好幾個方向傳來，斷斷續續，有的聲音大，有的聲音小，但都沒有停過，他在心裡默數那些聲音的方向，這說明傷兵不少。
這支軍隊已經元氣大傷了，就算他彭樂被擒了，杜洛周的主力還在北邊，上穀還有數萬人馬，賀六渾這點兵，打了一仗就傷成這樣，拿什麼擋杜洛周？拿什麼協防幽州？他彭樂沒必要死在這裡，留得命在，往後還有的是機會。
賀六渾仍然在看著他。
彭樂的表情變了，他臉上的肌肉鬆弛下來，眼神從剛才的冷硬變成了一種溫順，甚至帶著一點討好的意思，他擺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
“高長史用兵如神，彭某佩服。”
侯景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隻有油燈劈啪作響，賀六渾揮了揮手，對親兵說了一句：“帶下去，給口飯吃。”
親兵上前，推了彭樂一把，彭樂沒有掙紮，低著頭，跟著往外走。
彭樂被安置在俘虜營邊緣的一個帳篷裡，單獨一個，沒有和其他俘虜擠在一起，帳裡鋪了一層草，草是潮的，散發著一股黴味，他坐在草上，背靠著帳壁，眼睛盯著帳門口那個晃來晃去的影子。
守衛在外麵，一個人，提著刀，來回走動。
彭樂閉上了眼睛，但沒有睡，他在等一個機會。
入夜了，營地裡漸漸安靜下來，傷兵呻吟聲還在，但比白天少了許多，遠處有馬打響鼻，偶爾有巡邏的士兵走過，腳步聲雜遝，但很快就過去了，他在聽守衛的腳步聲。還是那個節奏，左邊，右邊，左邊，右邊，但比之前慢了許多。
他睜開眼，慢慢爬了起來，沒有發出聲音，帳門口那個影子還在晃，他彎腰，從地上摸到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攥在手裡，貼在帳壁內側，往帳門口移動，每一步都踩得很輕，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但被風吹帳布的聲音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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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從左邊往右邊走，正好經過帳門的時候，彭樂猛地掀開帳簾，石頭砸在守衛的後腦上，悶響一聲，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了下去，彭樂把他拖到帳篷裡麵，用守衛自己的腰帶把手腳綁了，塞住嘴，扒了守衛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
俘虜營旁邊就是馬廄，馬廄沒有圍牆，隻有一圈木柵欄，裡麵拴著幾十匹馬，彭樂翻過柵欄，輕手輕腳地走進去，他掃了一眼，挑了一匹棗騮馬，他解開韁繩，牽著馬走出馬廄，翻身上馬。
馬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想嘶鳴，彭樂一把按住它的鼻子，馬隻打了個響鼻，沒有再出聲。
他策馬往北，出了營地，沒有人注意，隻道他是個出營巡邏的哨兵。
彭樂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營地星星點點，燈火像一地的碎金子，賀六渾的帳篷在營地中央，比別的帳篷高出一截，他盯著那頂帳篷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記住它的位置。
然後他轉回頭，雙腿一夾馬腹，策馬北去。
第二天早上，侯景來的時候，賀六渾正在喝粥。
帳簾一掀，侯景站在門口，甲胄沒卸，臉上帶著灰，說了一句：“彭樂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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