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坐虎豹，簾外聽風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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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子如撩開了簾幕，側身讓到一旁。
簾後先邁出來一隻腳，烏皮靴，靴麵乾乾淨淨，不沾一絲泥，在這滿是醃臢的秀容城裡，這雙靴子乾淨得不像話。
爾朱榮就這樣走了出來。
他身後跟著一串人，緊跟在側的是爾朱兆，寬肩厚背，眼珠子像兩顆鐵彈一般，爾朱兆旁邊是爾朱英娥，高挑，俊美，依舊是一身簡潔利落的鮮卑騎裝，再後麵是爾朱度律、爾朱世隆、爾朱天光，然後是爾朱羽生、爾朱仲遠、爾朱彥伯，分作兩排，個個殺氣騰騰，滿臉橫肉。
但走在最前麵的那個，卻不像這群武夫。
賀六渾終於看仔細了爾朱榮的樣貌。
爾朱榮穿了一身朱紅官袍，料子極好，走動時袍角幾乎不起褶，隻在膝彎處微微一蕩，他頭上紮了個發髻，卻不是規規矩矩把頭發全部束起來，一大半頭發散著，垂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生嫩，三十五六的年紀，五官卻極為幼態，皮膚白得不像領兵打仗之人，鼻梁高挺，眼窩深陷，下頜留著一圈短短的絡腮胡，根根打著卷，他與爾朱英娥一對比，竟不似父女，反倒更像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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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賀六渾在山穀中見過他一次，那時爾朱榮正在指揮圍獵，臉上塗著灰，如今遠離了塵土喧囂，再以賀六渾這個穿越者的眼光來瞧，爾朱榮不似漢人，也不似鮮卑人，倒像是中亞那邊過來的胡商，深目、高鼻、卷發，五官立體地像雕塑一般。
可他的眼神卻不是商人般狡黠和討好。
那雙眼睛掃過堂內眾人時，雖不似身後眾人般狠厲，但還是讓賀六渾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與自己三年前的閒庭信步相比，如今作為爾朱榮的手下，就這一眼，仿佛自己就被爾朱榮看穿了一般。
爾朱榮走到主位前，沒有急著坐下，他散著的頭發從肩頭滑落幾縷，被他隨手撥到耳後，動作隨意，堂中這些人，可都算是一時人傑，此刻卻大氣都不敢出。
賀六渾心裡冒出一個詞：獵豹。
不是獅子老虎那種靠蠻力的畜生，是那種在草叢裡眯著眼，觀察著獵物，還沒決定從哪下口的獵豹，優雅，乾淨，但你知道它隨時會撲過去。
元天穆率先起身，整了整衣襟，朝主位方向拱手一揖："參見大將軍。"他這一帶頭，堂中眾人便紛紛站了起來，動作參差不齊，聲音連綿起伏，儘是向爾朱榮見禮。
爾朱榮站在那兒，享受著這見禮聲，換了一副麵孔，方才進門時那副陰鶩的神色像是被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帶著笑意的臉，眉眼舒展開來，與他那五官結合在一起，顯著一股親和力。
"坐，都坐。"他抬了抬手，又側過頭朝身後那些爾朱氏族人說道，"你們也別杵著了，自己找地方坐。"
爾朱氏眾人這才散開，爾朱英娥越過幾位叔伯輩，徑直走向爾朱榮左手邊，元天穆與奚毅之間的空位，落座前先朝右邊側了側身，低聲喊了句"伯父"，元天穆微微點頭算是回應，她又轉向左邊，朝奚毅喊了聲"表叔"，語氣比方才隨和了幾分，奚毅倒是拘謹，回了一句大小姐好。
爾朱兆卻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他大步走向爾朱榮右手邊的第一張椅子，那椅子上原本坐著費穆，見爾朱兆過來，費穆便主動站起身來，端著茶碗往旁邊挪了一個位子，爾朱兆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去，然後他偏過頭看了費穆一眼，算是打過招呼了，其餘爾朱氏族人則魚貫走向爾朱兆後麵那一排，一個個大馬金刀地坐下了。
爾朱榮在主位上落了座，目光停在了費穆身上，忽然笑了一聲，打趣道："費刺史，還有侯莫陳將軍——"他視線越過費穆，落在那個鮮卑武士身上，"怎的來我府上還穿戴甲胄？這也太見外了。"
侯莫陳崇本就因為爾朱氏眾人坐在自己身後一排而渾身不自在，此刻又被大將軍點了名，更是不知道該接什麼話，隻好把本就挺直的脊背又繃緊了幾分，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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