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來問一句"諸位以為如何"，然後又自己接下去繼續說，話題始終沒有離開"如何使洛陽恢複常軌"這個框架，仿佛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計劃，隻待諸人各自領命去創造那個他設想中美好的新朝雅正。
議事結束後，眾人陸續起身告辭，斛斯椿走得最快，朝主位拱了一下手便掀簾出去了，爾朱兆第二個，朝爾朱榮點了一下頭，便大步跨了出去。
元天穆站起身來，攏了攏衣領，轉身往外走，賈顯度和奚毅跟在他的後麵，奚毅經過賀六渾身邊時，點了一下頭，便算是打過招呼了。
賀六渾沒有急著回自己休息的營帳，外麵天已經暗了，河麵上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涼意，賀六渾在營地裡站了一會，看向了遠處，黃河南岸的洛陽城，輪廓已經融進暮色裡了，隻剩城頭上幾盞燈籠還亮著，他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元天穆的營帳走去。
元天穆的帳簾沒有落到底，底下還露著一線光，賀六渾在門口站定，正要開口，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那是賈顯度的聲音："……他說什麼便是什麼唄。"
賀六渾對裡麵輕喊了一聲："元使君。"
裡麵的對話停了，片刻後元天穆的聲音傳出來："進來吧。"
賀六渾掀簾而入，帳裡隻點了一盞油燈，元天穆坐在案後，賈顯度坐在他對麵的馬紮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一副坐不住的樣子。
賀六渾剛要落座，帳簾又被人從外麵掀開了，奚毅走了進來，看見賀六渾在座，有些詫異，但又坐到了賀六渾身邊。
賀六渾看了一眼帳內三個人，開了口："方才議事時大將軍說的那些，幾位怎麼看？是何意？"
"你是覺得有蹊蹺，對吧？"元天穆發問了
他盯著賀六渾："你以為他是今天才開始說這些的？此前你在我帳下，祁縣屯田時，他私下便問過我不下三回，什麼時候開始推行，效果如何，底下人怎麼議論，問得很細，我想，他若隻是做做樣子，不必費這個功夫。"
奚毅坐在角落裡，待元天穆說完，才接過話："我也不瞞你們說，我在恒州做的那些事，他也問過我，如何安置流民、如何整頓吏治、如何與地方周旋。"他頓了一下，"我有時也問自己，一個隻想用兵威壓服別人的人，又何必過問這些呢？"
賈顯度坐在馬紮上，一直沒有動，等前麵兩個人都說完了，他才開口："大將軍想做什麼，我可管不了，反正他讓我做什麼，我便照做就是了。"
他攤了一下手："我沒你們那些本事，想那麼多也沒用。"
他說完這句話後，帳內一時沒人接話。
元天穆端起碗喝了口水，才問賀六渾："我看你一直憂心忡忡，你一直在擔心什麼？"
賀六渾想說自己擔心河陰之變，但他不能說，因為沒有人知道什麼是河陰之變，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我隻是覺得，他有些反常。"
"反常？"
"對，憂國憂民，心懷社稷。"賀六渾說，"我認識他晚，大將軍以前是這樣的麼？"
元天穆笑了一聲，帶著一點無奈："你想聽我說什麼？說他可疑？說他一定有別的打算？高歡，我隻能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以前的他不過是秀容一酋帥，如今他身居高位了，想的自然是與以前不同了。"
賀六渾被他這話堵了一下。
他好像得到了答案，便站起身，朝元天穆拱了一下手，又朝另外二人告了別，轉身走了出去，出了帳，站在帳外的夜色裡，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個木頭小人，攥了一下，平靜了一下心情，便抬腳往自己的帳子走去了。
夜深了，帳外的風小了些，貼著帳壁輕輕掠過，賀六渾躺在氈上，睜著眼睛，侯景已經蜷著身子靠牆睡著了，婁昭比他睡得還沉，鼾聲一陣一陣的，偶爾翻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一句什麼。
賀六渾慢慢閉上眼，腦子卻還在轉著，爾朱榮的話、元天穆的話、奚毅的話、賈顯度的話，還有他自己心裡那個“萬一曆史真的被改變了”的念頭，它們像幾條纏在一起的線，他扯了一根，另一根又緊了，最後，這些線把他捆住了，如同一隻作繭自縛的青蟲一般。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眼皮終於沉了下來，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又過了多久，他睜開了眼。
營帳還是那個營帳，賀六渾坐了起來，發現侯景不在身旁，婁昭也不在，他站起來，赤腳踩在氈上，往前走了兩步，然後他看見書案前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像是一直坐在那裡等他醒。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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