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儘一杯酒，殺人紅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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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歸彥？
賀六渾心頭猛地一驚，方才在太極殿外，高歸義自報家門時，他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名字，怎麼此刻便出現在了自己麵前？他回頭偷眼看高歸義，發現高歸義也眉頭緊鎖，那張方才在堂上還溫和著的臉，此刻仿佛包裹在一塊堅冰中。
“你說你名叫歸彥？你父是何人？”
高歸彥跪在地上，察覺到高歸義語氣不善，趕忙把剛抬起來的頭又壓低了：“我……我不敢稱高老爺是父親……母親活著時，跟我說，她本是樂府出身，自幼孤苦，高老爺與她交好，便把她贖買了出來，養在外麵，常常去看她，一來二去，便有了我，高老爺在時，常常打點母親，母親勉強能維持生計，後來高老爺去世了，母親便隻能靠縫補、賣唱養活我，這兩年母親生了壞病，為了與母親尋醫，家財變賣得差不多了，如今……我想給母親買塊地都不行了。”
高歸義沒有立刻接話說，他回憶了好一會才開口：“家父去世時，你母親是不是帶著你來磕過頭？那時是五年前？”
“是……是。”
高歸義哼了一聲，沒讓他起來，隻是繼續問：“那你母親為何不來相認？”
“隻因高老爺沒收母親做外室，母親又自覺貧賤，不敢讓我來府上相認。”高歸彥的聲音隱隱發顫，“我如今也是窮得活不下去了，又不忍把母親屍首扔到亂葬崗，毀於野狗口裡，便想在邙山山腳買塊地，埋了母親，可我實在沒錢了……”
可任高歸彥說得如何淒慘，高歸義也沒變神情，賀六渾看著眼前跪著的少年，於心不忍，又想到了自己，想到了侯景，想到了高琛，他忍不住伸手入懷，摸到一袋錢，掏了出來，高歸彥的餘光已經掃到了他的動作，幾乎是本能地，上身微微前傾，手舉過了頭頂。
高歸義卻抬手攔住了賀六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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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堂弟，你先莫急。”
高歸義的手懸在賀六渾身前，擋住了那袋還沒掏出來的錢，他回過頭，目光重新落向了高歸彥：“你可有什麼信物，證明你所言非虛？”
高歸彥一下被提醒了，連忙把手縮回去，在懷裡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塊舊令牌，雙手舉過頭頂，令牌是鐵質的，邊緣磨得發亮，上麵的字跡卻依然清晰可辨。
“左中郎將高”。
“這是母親給我的，”高歸彥說，“高老爺曾把這令牌賜予我母親，以便母親能出入官衙去見他。”
高歸義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麵，指頭在銘文上摩擦了好幾遍，這才才點了點頭，把令牌攥在手裡，說道：“我父在神龜年間，確實是出任左中郎將，沒想到，他竟然在外麵還……”
他本想罵兩句自己的亡父，但話到嘴邊，忽然想起賀六渾還在身旁，隻得把幾句臟詞咽了回去，化成一聲極短促的咳嗽。
“你聽我說，家父既不認你母為外室，我便不能對你母子持子侄禮，不過這錢我可以出。”
他說罷，也伸手入懷，摸出一袋錢來，那錢袋看著分量也不輕，他遞過去，說：“這些錢，夠你買塊荒地，再加一口薄皮棺材的了。”
高歸彥接過錢袋，攥在懷裡，他千恩萬謝地磕了三個頭，磕完後，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轉身就要去拉門閂。
“站住。”
高歸彥的手懸在了門閂上方，訕訕地回了頭，高歸義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小子，以後為人，莫要故作玄虛，虛情假意，我們高家人，還是需得光明正大些好。”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想起自己父親，這老不正經的，一大把年紀還在外麵養了個歌姬，搞出個私生子，他方才那番話，倒像是在數落亡父一般，想到這裡，高歸義又輕咳了兩聲，掩飾尷尬，聲音卻比剛剛溫柔了些：“伐送完你母親，若沒有生計，便來我府上。”
“總能有你一口飯吃的。”
高歸彥的膝蓋又彎了一下，但他想起高歸義方才那句“莫要虛情假意”，便硬生生刹住了，沒有再跪下去，他站直了身子，兩隻手攏在身前，端端正正地朝高歸義行了一禮，然後拉開院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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