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六渾回到帳前時，侯景還在和婁昭與段韶一起講著書，賀六渾也沒搭理他們，轉身去帳角收拾起了包袱。
"姐夫，"婁昭看了過來，"你要走？"
"嗯。"
"去哪？"
"虎牢關，你們都得跟我走。"
婁昭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侯景則是和段韶對視了一眼，賀六渾如此寡言少語，那便說明這趟差事很不尋常。
夜深了，帳內眾人都已沉沉睡去，賀六渾躺在氈上，閉上了眼睛，聽著身旁幾人的鼾聲如潮水一樣向帳外退去，然後他好像也跟著退了出去一般，退進了一間舊屋子裡。
那是一間他在懷朔的家，門上貼著一個倒著的福字，灶台在炕的對麵，已經很久沒有生過火了，他走了進去，坐在了炕上，炕上有一張矮桌，桌上沒有水碗，隻有對麵坐著一個人。
高歡坐在他對麵，穿著一件舊皮襖，便是以前跑函使時經常穿的那件，上麵還滿是婁昭君和山氏縫補的針腳。
“呦，”賀六渾先開了口，“換場景了？”
他環顧了一圈四周，才看向高歡，高歡的麵色比之前還要沉重，冷冷地看著他，滿臉寫著不悅。
“你真是瘋了。”高歡說，“為什麼要在大帳裡說那種話？元天穆早告訴過你，不要招惹爾朱氏的人，你聽不進去？”
“我不是說過了麼？那些話若是不說，便沒有人會說的。”
“要你逞這個能做什麼？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自然是想改變一些事。”
“改變什麼？”
賀六渾抬手在空中劃了一下，陳舊的牆麵上便隨即浮現出一層光，先是朦朦朧朧的，然後逐漸變得清晰，一幅又一幅的畫麵，一段又一段已經結束卻尚未被遺忘的曆程：倒斃在路邊的餓殍，在渾濁河水裡翻攪的浮屍，街頭插著草標等待被販賣的幼童，佛寺門外跪著的信徒，那些畫麵沒有聲音，但它們依次出現，又依次消退。
賀六渾指著這些畫麵說到：“我想讓他們至少過上好一些的日子。”
高歡沒有看那些畫麵，他隻是看著賀六渾，又冷笑了一聲。
“你已經是封疆大吏了，按原來的路走下去，我們就能封王拜將，打下自己的基業，為什麼？為什麼要節外生枝？”
賀六渾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高歡，這個坐在對麵的那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換了裝束，那件舊皮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朱紅色的官袍，領口的紋飾清晰可辨，肩上的裘皮搭在兩側，他坐在那裡，姿態與方才無異，隻是渾身的珠光寶氣，仿佛已沒了一絲懷朔的氣息，賀六渾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穿著的常服，已經變成了此前高歡穿的舊皮襖。
他抬起頭來，對著高歡說道。
“因為我不是你，高王。”
"廢話，你當然不是我。"
高歡幾乎立馬答道。
"我一路走來，靠的全是我自己，你摸著自己的胸口問一問，你有靠自己做成過一件事麼？"
高歡沒等賀六渾回答，便接著說了下去："你去洛陽送信，若沒有高乾和元亶為你引路，你能遇見元劭麼？你攻打元洪業，若沒有賀拔勝與武川鎮那夥人拚死配合，你能踏進博野城麼？你親身犯險去抓杜洛周，若不是爾朱英娥趕來救你，你早就做了杜洛周的階下囚。"
"還有睢水，你自己說說，若不是侯景在前頭頂住了韋放的攻勢，就憑你讓屬下涉險冒進，全軍都要被你葬送在南岸 了。"高歡的話，一句接這一句，"你自己想想吧，沒有身邊那些人幫你，你是個什麼東西？"
身邊的場景變了，沒了懷朔的土坯房，沒了兩人中間的矮桌，賀六渾坐在了一片血紅色的虛無裡，感覺自己被高歡的話語，一句句地扒了皮，所有他做過的事，走過的路，都被重新拆開，拆到他仿佛看見了自己的骨頭，一根根都是被別人撐著的。
高歡看著他，沒再繼續罵下去，臉色有些自嘲，也有一點不忍。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看不上我出賣良心，看不上我為了往上爬什麼都敢做。"他的語氣放得平和了一些，"可我還能有什麼法子？從我被那死鬼老爹趕出家門的那天起，我就跟水溝裡的臭泥鰍沒什麼兩樣，沒人看得起我，想要翻身，就隻能做旁人做不出的事，隻能咽旁人咽不下的苦。"
他抬手指去，紅色的虛無裡浮現出一道暗光，像是一條泥鰍，然後變成鯉魚，越過了大江大河，化成了模糊的龍影，隨即一閃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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