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二字刻薄刺骨，明著罵賀六渾親胡，實則連他們這些鮮卑、羯族出身的將領一並罵了進去。
賀六渾卻依舊滿麵春風，仿佛半點沒聽出話裡的惡意，他側身一引，先指向侯景：“這位將軍，姓侯名景，乃羯胡人士，驍勇善戰，是我麾下第一等的悍將，在下敢問諸公，當年石趙立國中原之時，諸公的先祖，在石趙朝中是何官職啊？”
他又轉身指向慕容紹宗：“而這位將軍，複姓慕容，乃先代大燕太原王之後，在下再敢問諸公，慕容氏入關定鼎之時，諸公的先祖，又是效命於哪一朝啊？”
滿堂豪強麵麵相覷，無人應聲，河北士族世代在北朝為官，先祖曆仕後趙、前燕、拓跋魏者數不勝數，這本就是人人心知肚明的舊事，此刻被賀六渾當眾點破，竟無人能出言反駁。
賀六渾見狀，又仰天大笑起來：“本朝孝文帝漢化之前，皇室仍姓拓跋，起於代北，本就是鮮卑人，諸公世代食大魏的俸祿，守大魏的疆土，按二叔的說法，諸位豈不也是委身於胡人？”
“你……你……”高慎被他一番話堵得麵皮漲成紫醬色，手指著賀六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連連轉頭去偷瞧高乾，指望大哥出麵撐腰，卻見高乾端著酒盞，垂著眼瞼，肩背微微顫動，分明是在憋著笑。
賀六渾笑罷，又對著高慎拱手一禮，語氣複歸平和：“如今天下大亂，生民塗炭，二叔還在這裡爭什麼胡漢之分，辨什麼門楣高低？侄兒別無所求，隻盼早日平定賊寇，還百姓一個安穩，方才言語衝撞，還望二叔恕罪。”
“好了好了，莫要傷了自家和氣。”高乾適時舉起酒盞，一句話便將堂中劍拔弩張的氣氛輕輕卸去，“阿歡，出兵之事，宴席散了你和敖曹去細談便是，來人，與高刺史和二位將軍看座。”
下人應聲上前，添酒換盞，重布席麵，高敖曹引著賀六渾，逐席引見堂中諸人，賀六渾酒量本淺，便也不多飲，每到一席隻舉盞輕輕碰唇，口中談笑風生，言語間有掌故有見地，半分沒有邊地武夫的粗鄙氣。
席間眾人先前見他單刀直入、言辭鋒利，隻當他是爾朱榮帳下悍將，心中不免存了幾分輕視，此刻見他眉目俊朗，談吐進退有度，調侃時不失風趣，論事時切中要害，一時間竟都心中改觀，對這位高刺史多了幾分讚賞。
行至座間偏席，卻見一位年輕士人獨坐一席，懷中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幼女，見賀六渾過來，連忙抱著孩子起身，端著酒盞便要行禮。
“這位是趙郡李氏的李希宗，是咱們河北士族年輕一輩裡的才俊。”高敖曹介紹道。
“李兄赴宴，怎還帶著千金前來？”賀六渾舉盞回了半禮，打趣道。
“讓高刺史見笑了。”李希宗笑著搖頭，“內子崔氏回了博陵娘家，我怕下人粗手笨腳地照顧不周，便把幼女帶在身邊了。”
那女娃穿著朱紅色小夾襖，紮著兩個丫髻，半點不怕生，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賀六渾看，看了片刻，竟咿咿呀呀伸著小胖手，往賀六渾懷裡撲，賀六渾連忙放下酒盞，伸手從李希宗懷裡接過孩子，小心翼翼托在臂彎裡，那女娃扒著他的衣襟，歪著腦袋瞅他，還伸出小手去扯他的胡須，賀六渾也不惱，任由女娃把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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