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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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入了滎陽城後，賀六渾勒馬停下，先傳了將令，各部按劃定營區安頓，修繕城防、清點糧秣，與司馬子如帳下做好交割，諸事吩咐妥當，他才褪下明光鎧，換了常服，連親隨都未帶，匆匆往元天穆歇息的別院而去。
別院庭下裡還晾著帶藥味的布條，簷下炭火煨著藥罐，咕嘟冒著細泡，賀六渾掀簾入內時，元天穆正半靠在榻上，左肩到左胸纏著厚厚的白布繃帶，上半身露著，肩臂處還泛著淤青，見有人進來，他便伸手要撐著起身，賀六渾連忙搶步上前，伸手輕輕按住了他。
“使君萬萬不可，箭傷未愈，莫要強起。”
元天穆見是他，便也不再勉強，順著靠回枕上，目光落在他臉上，滿是讚賞。
“你來了，好，好。”
賀六渾在榻邊坐下，看著元天穆繃帶間滲出來的淡淡血痕，眉頭一皺：“爾朱兆這個匹夫，貪功冒進，竟置使君於重圍險境，他日見了大將軍，下官必要如實稟明此事。”
“罷了罷了。”元天穆擺了擺手，“兆將軍年輕氣盛，大將軍心裡有數，必然已經責罰過了，陣前之事，多說反倒生隙。”
“下官隻是替使君不值，想使君為大將軍坐鎮並州，東征西討，殫精竭慮，出生入死，到頭來卻遭此無妄之災……”
“好了，不說這些了。”元天穆打斷了賀六渾的話頭，卻也沒惱，反倒看著他笑了起來，“你啊，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這股子較真的勁兒，倒還跟我們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使君這話是說？”
元天穆靠在枕上，目光透過窗欞，像是穿過了二十年的歲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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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我雖姓元，卻不是道武帝一脈，是旁支裡的旁支，早年入仕，不過是個散騎侍郎，跟在天子身邊當個侍從，朝堂之上門閥林立，誰也沒把我這個遠支宗室放在眼裡。”
“正始四年，宣武帝下旨，將南安王之女北鄉公主賜婚給爾朱榮，我是宗室裡不起眼的那個，便被派了隨行送嫁的差使，那是我第一次去秀容川，第一次見天寶（爾朱榮的字），那年他才十五歲，站在草原上，意氣風發，英姿颯爽，我那年也不過二十，兩個沒什麼根基的年輕人，反倒是一見如故。”
他說著，嘴角不自主地上揚，就好像真的看到了兩個少年，策馬在秀容川的草原上，喊著，笑著。
“那時候他跟我說，秀容和六鎮的邊民苦，宮裡的官兒腐朽，中原的貴族子弟連馬都騎不穩，卻占著高位作威作福，我們倆就躺在秀容的草原上，從日頭當空聊到暮色四合，說將來要掃清朝堂，讓百姓過上安穩日子，現在想起來，那時候說的話，才是少年人最真的理想，也是最虛的空談。”
“後來他接了他父親的領民酋長之位，我也外放到邊郡做官，他的勢力一步步做大，我也跟著他一路被舉薦，從邊郡遷到並州刺史，走著走著才發現，真要動手乾一番事業，哪有那麼容易，朝堂上的門閥處處掣肘，中原的世人都罵我們是雜胡，他手下的部族老小要吃飯要活路，再後來……北鄉公主也去了。”
元天穆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為一聲歎息：
“一點一點的，人就偏離了最初的心思，當年那個要掃儘天下不平的少年，終究變成了現在手握重兵、殺伐決斷的大將軍。”
他轉回頭看向了賀六渾，目光深邃：
“當年孝明帝封他為大將軍，許他節製天下兵馬時，我就在他身邊，他攥著詔書，跟我說，我們終於能成就夙願了，我知道，那一瞬間，他又變回了秀容川上十五歲的那個少年，可也就那麼一瞬間而已，報國的大誌，終究還是抵不過陳年累積的權勢欲。”
賀六渾一直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你當年南下洛陽求援，路過晉陽，與我暢談，說六鎮不可棄，說我大魏的祖宗基業。”元天穆看著他，回憶起了昔日，“那時候我看著你，恍如隔世，就像又看見了當年站在草原上的爾朱天寶，所以我才照顧你的家小，讓你送完信後，出任我並州的長史，給你一個能建功立業的去處。”
屋內安靜了片刻，隻有簷下藥罐咕嘟咕嘟的聲響，混著院外的風聲。
過了一會，賀六渾才低聲問道：“那……使君往後，打算如何？”
元天穆長長歎了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隻剩一片釋然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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