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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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樂迷迷糊糊的，胸口的箭傷火燒火燎地疼，耳邊是廝殺聲、喊叫聲、馬蹄聲，混在一起，聽不真切。
他想睜眼，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恍惚間，那些聲音漸行漸遠，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風聲，是草原上的夜風，嗚嗚地刮著，像是有人在哭。
然後他看見了鬼火。
綠油油的，好幾盞，在黑暗裡一閃一閃。
不，不是鬼火，是狼，是那一晚的狼。
十年前。
潘樂十歲。
消息傳到柔玄鎮那天，天陰沉沉的，他爹的戰友站在他家門口，咳嗽了兩聲，說他爹死了，死在抵抗柔然人南下劫掠的一次衝突裡，屍首也沒能搶回來。
潘樂站在門裡頭，忍著沒哭。
他娘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如今爹也死了，家裡就剩他一個了。
十歲的孩子，已經知道了天塌了是什麼感覺，他想去當兵，人家嫌他太小，連長矛都扛不動，他想去鎮上的酒肆打個雜、洗個碗，換口飯吃，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眼，擺擺手說養不起閒人，他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爹的舊皮襖、娘留下的簪子、屋裡的鐵鍋、甚至炕上的破氈子，換了點粟米，省著吃，才過了一個月，缸底就見了空。
餓。
從早到晚，就一個字，餓，腸子肚子都擰巴著，胃裡一陣陣發酸，他想著出鎮子去，野地裡興許能挖著草根、野菜，運氣好還能摸著幾個鼠洞，掏點存糧。
他就這麼一路走了出去。
從白天走到天黑，雙手挖出了血，指甲縫裡全是泥，草根嚼在嘴裡又苦又澀，咽下去還是餓，最終他兩腿一軟，倒在了荒地裡，大口大口地喘氣，看著遠處不斷閃爍的綠光。
綠油油的，是狼，是草原上狼的眼睛。
潘樂躺在地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在心裡祈禱著，自己這身皮包骨，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哪怕是狼，應該也不想費這個牙口吧？
可那幾隻狼不挑食，還是慢悠悠地圍了過來。
潘樂忽然想起了他娘。
他很小的時候，他娘還在，有一回抱著他，說他出生那天，有隻鳥飛到了他娘的肩頭，趕都趕不走，他娘覺得這是富貴之相，便給他起了個字，叫相貴。
相貴。
潘樂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娘的，我到底哪裡富貴了？都要進狼肚子了。
一隻狼湊到了他跟前，腥臭的熱氣噴在他臉上，尖利的牙齒在月光下閃著寒光，潘樂嚇得閉上了眼。
就在這時，
"啪！啪！"
兩聲脆響，淩空炸開，像打雷似的，那幾頭狼嚇得一哆嗦，夾著尾巴往後退了幾步。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人一騎衝到了他身邊，馬上的人揮舞著手裡的馬鞭，又是"啪啪"兩聲，鞭梢抽在地上，濺起一串泥土。
"去去去！哪兒來的畜生！"
那幾頭狼嗚咽了兩聲，終究是怕人，轉身跑了，幾下就消失在了夜色裡。
馬上的人俯身彎腰，拎住他的後衣領，像拎小貓似的把他提了起來，放在了馬前的鞍橋上。
潘樂抬頭望去，那是一張俊朗的臉，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眼分明，帶著邊地武人少有的帥氣，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大晚上的，怎麼在這裡？"
"我……我叫潘樂。"
話音剛落，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一聲響了起來，潘樂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馬上那人看著他，笑出了聲，從懷裡掏出半張胡餅，遞給了他。
"吃吧吃吧，哎呦，你吃慢點，別噎著，嘖嘖，這是哪來的餓鬼投胎啊。"
三下五除二，半張胡餅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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