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 章 蝕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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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爬出井口時，月亮還在。
像一塊剛出鍋的麥餅，像母後沒吃完的最後一口飯。
他盯著看了很久，感到脖子發酸，油燈忽然，“噗”的一聲滅了，黑暗像一桶冷水澆下來。
他才發現，自己迷路了。
他坐在井沿上，腿懸在井口裡，像坐在懸崖邊。
風裡有聲音，是人的呼吸，從井底飄上來，很淺，很慢，像帝辛在墓室裡睡著了。
子元沒下去確認，有些眼淚，看了就是偷。
他站起來，麻鬥篷掃過雜草，像鬼走路。營地在哪裡？他分不清。商代的夜空沒有光汙染，星星太多，像撒了一把碎鑽，像他導師說的“殷人觀星，不是為了預測，是為了不孤獨”。
不孤獨。
他笑了一下，嘴角先抽左邊。然後停住，帝辛的母後，是不是也這樣笑過？在井底，在竹簡前，在看著嬰兒帝辛睡覺的時候？
遠處有火光。不是營地的火把，是移動的，像有人在找他。
子元沒躲。他站在原地，等那火光靠近。腳步雜，不止一個人。他聽見金屬碰撞聲，戈矛，鎧甲，不是帝辛的人。
“眼大人？”一個粗啞聲音。
子元轉過頭，看見老仆，送麥餅的那個，脖子上有勒痕的那個。但他身後跟著四個人，不是衛士，是貞人，戴著饕餮麵具，麵具下的眼睛，像井底的鬼火。
“王子找您。”老仆說完，眼神躲閃，像在看一個死人，“請。”
“王子在哪？”子元問。
老仆沒有回答他，四個貞人圍上來，戈矛交叉，像架子的囚籠。
子元跟著走，腿軟，但不抖。他忽然發現，恐懼到了極致，是空的。
不是帝辛的軍帳，是另一座帳，更小，更偏，帳外沒有衛士，隻有一麵旗，畫著一隻眼睛。
帳裡坐著一個人，是大貞人，“爭”，那個灰眼睛裡有火星的老頭。
他盤腿坐著，麵前攤著龜甲，不是占卜，是在刻，刻刀劃過骨頭的聲音，像指甲刮過黑板。
“來了？”大貞人沒抬頭，“坐吧。”
子元站著，沒坐。
“不坐？”大貞人抬頭，灰眼睛裡的火星，在油燈下像將滅的炭，“上一個站著的人，現在埋在祭台下麵，你想陪他？”
子元坐下，屁股砸在硬地上，疼，但沒吭聲。
大貞人放下刻刀，拿起一塊龜甲，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扔給子元。
子元接住，龜甲燙的，像剛從火裡撈出來。
他低頭看著甲骨文，他認識。
“帝辛十一年，月食於房，異人現，商亡。”
異人現，商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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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的手開始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憤怒。憤怒這個老頭，把帝辛母後寫的預言，改成了詛咒。
“認識？”大貞人問。
“認識。”子元說，“臣認識字。但臣不知道什麼意思，什麼叫'異人'？”
大貞人笑了，像三千年前的某個晚上，帝辛母後聽過同樣的笑聲。
“異人，”大貞人說，“就是不是你，不是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他湊近，灰眼睛裡的火星，離子元隻有一拳距離，能聞到他嘴裡的銅鏽味和藥味，和那天晚上一樣。
“三十年前，”大貞人說，“也有個異人，女的，會說鬼話，會寫鬼字，會打兔耳朵結。”
他頓了頓，像在等子元反應，像釣魚的人等浮標動。
“我親手，把她封在井裡。她求我，說別燒竹簡，那是曆史。我說，曆史是勝利者寫的，你輸了，你就不是曆史。”
子元渾身冰冷。
封在井裡，不是病死，是活埋。
他忽然想起墓室的風，想起井底的呼吸，想起帝辛說“她死前，把我鎖在門外”不是她鎖門，是大貞人封了井。
帝辛砸了三天的鎖，不是砸母親的鎖，是砸凶手的封印。
“你……”子元的聲音抖了，像篩糠，像風中的葉子，“你為什麼告訴我？”
大貞人笑了，他伸手，捏住子元的下巴，強迫他抬頭，像那天晚上一樣，像捏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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