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章 妲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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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宗室噎住了。
他看了一眼妲己——那個站在帝辛座側的女子,今天換了一身玄色深衣,站在陰影裡,幾乎和帝辛的朝服融成一色。
她手裡握著一卷竹簡,子元認出那是昨天夜裡她批注過的宮規。
老宗室看她的眼神,和四年前看帝辛的眼神一模一樣。
朝會後的第三天,戶曹呈上新賬冊。
帝辛翻了翻,丟給妲己。妲己接住,看了一眼,抬頭問戶曹:"椒房殿的修繕費,走的哪一筆?"
戶曹愣了:"按祖製,後宮開支走國庫——"
"改。"妲己把賬冊合上,聲音不大,但戶曹的手抖了一下。"從今日起,後宮所有用度,從商稅裡撥。不走國庫。"
消息傳出去,老臣們愣住了。他們準備了好幾天彈劾"後宮奢靡耗空國庫"的奏本,一夜之間全成了廢紙。
比乾在府裡把那本廢掉的奏本看了三遍,歎了口氣,扔進火盆。
他看著紙頁卷曲發黑,忽然對身旁的門客說了一句:"她把路堵死了。拿國庫說事的路,被她一個人堵死了。"
門客問:"那怎麼辦?"
比乾沉默了很久。火盆裡的紙灰飄起來,落在他的袖口上。
"……她想告訴所有人,大王納她,不花國庫一粒粟。
她用的是商稅。從今往後,王室的銀子走商路,宗室的銀子走田租。兩條路。"
他頓了一下。
"她是在替大王立新規矩。"
那是妲己入宮的第十一日。子元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夜裡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雨。
有人敲他的門,說妲己去了宗廟。
子元披衣趕過去的時候,雨已經大了。宗廟的門半開著,燭火從門縫漏出來。
他站在廊柱後麵沒進去,遠遠看見妲己站在成湯鼎前麵,手裡拿著一卷簡牘,正在對照鼎身上的銘文。
她沒有跪。隻是站著。六百年先王的青銅注視著她,她站在那些沉默的目光中間,像一根插進去的楔子。
然後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從宗廟側門傳出來。
微子啟。
帝辛的長兄,那個在四年前帝辛掀翻巫祝時一言不發、在均田令時稱病閉門、在削私兵時"恰好"去了封地的人。
子元四年沒見過他出現在任何關鍵場合。他永遠在關鍵時刻"不在"。
今夜他在。
"弟妹深夜至此,所為何事?"
微子啟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像一碗放涼了的藥,不燙嘴,但喝下去才知道苦。
妲己沒有轉身。她依然看著鼎身上的銘文,聲音平得像在念公文:"大王腰疾,夜不能寐,臣女替他來宗廟祈福。"
子元的指甲掐進掌心。腰疾。帝辛從沒有過腰疾。
妲己說的是——疲憊。那個帝辛從來不肯對外承認的東西,她用一個假病名,說出了真話。
微子啟沉默了兩息。然後他走到妲己身側,和她並排站著,也看向那尊鼎。
"成湯鼎,六百年了。"
微子啟說,"這六百年裡,沒有第二個活人敢鑄自己的鼎放進來。"
妲己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是說大王不該鑄?"
"我是說,"
微子啟的聲音輕得像雨絲,
"這六百年裡每一個想過鑄自己鼎的人,都倒在了半路上。
六百年的規矩,不是一個人、一雙手、一口氣能扛住的。"
妲己看著微子啟的眼睛。雨打在宗廟的瓦上,聲音又密又急。
"那依你看,大王扛住了嗎?"
微子啟沒有說話。
他沉默了很久。子元從廊柱後麵看見他的側臉——燭火明滅之間,那張臉看不出任何情緒。
然後微子啟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說了一句:
"大王扛住了天下。可他把自己扛沒了。"
他走進雨裡。雨打在他的肩背上,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一棵被風刮了六年還沒倒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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