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 章 西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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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是在入冬第一場雪落下來那天,聽見"姬昌"這個名字的。
雪不大,細碎的,落在紫宸殿前的白玉階上還沒來得及積就被風卷走了。子元捧著新焙的炭爐往內殿走,路過值房時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西岐"兩個字還是穿過了門縫。
他放慢腳步。
"西伯侯姬昌,上個月在岐山祭祀,'無意間'用了天子儀仗。"
"用了又怎麼樣?人家說是'祭天',你能拿祭天治他的罪?"
"關鍵是——用了天子儀仗之後,西岐境內十三邑,今年秋糧一粒沒往朝歌送。"
子元站在門外。炭爐的熱氣熏著他的下巴,有點燙。
他推門進內殿的時候,帝辛正坐在案前。左手搭在案沿,尾指翹著,麵前的公文攤開了三卷,他哪卷都沒看。
"大王,炭爐。"
帝辛嗯了一聲,沒抬頭。但子元把炭爐放下去的時候,看見帝辛的拇指停在案麵上一道縫隙處,來回蹭,蹭了五六下,停下來,又蹭。
子元把炭爐擺正,退到角落裡站著。他知道帝辛在想事情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出聲。
"子元。"帝辛忽然開口。
"在。"
"西岐今年的秋糧,一粒沒到。"
帝辛終於抬起頭。
子元看見他眼下兩道青痕,比上個月又深了些,像用墨筆畫了兩筆,擦不掉。
"糧車去年碾過街道的聲響從清晨響到正午,今年響了一個時辰就沒了。你說——他們運來的是什麼?"
子元沒接話。
帝辛自己說了:
"車轍印比去年深三寸。往年裝的是糧食,今年裝的是石頭。
車轍印還是深三寸——他們連石頭的重量都要和糧食一樣,好讓我以為'一切如常'。"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左腕那道疤在炭爐的火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亮,像一道水痕。
"姬昌這個人,三代人攢糧倉,三代人修兵甲,三代人——彎著腰。
他祖父彎腰,他父親彎腰,輪到他還是彎腰。腰彎了三代,你猜為什麼還沒斷?"
子元聽見自己的聲音:"……因為還沒到該死的時候。"
帝辛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跟了朕四年,總算長進了。"
子元低頭。但那句話落在他心裡,鈍鈍的,像一塊石頭砸在軟泥上。
姬昌腰彎了三代。可帝辛的腰,挺了四年就快折了。
"召姬昌入朝。"帝辛把案上那卷空白的帛書推過來,"用王令。不列罪名,不說緣由——召他入朝覲見。"
子元接住帛書。指尖碰到邊緣時,他忽然問了一句:"大王,他會來嗎?"
帝辛沒有回答。他看向窗外。細雪還在飄,落在窗欞上,薄薄一層,一碰就化了。
"他會來。"他說,"因為他腰彎了三代,等的就是朕這一召。他要看看——這個二十五歲掀翻天下的君王,到底長了幾隻眼睛、幾隻手。"
姬昌入朝那天,子元站在紫宸殿的側柱後麵。
他第一眼看見姬昌的時候,覺得這個人——太普通了。
五十歲上下的年紀,中等身量,深衣是尋常的素色,腰間掛的佩玉是西岐常見的青玉,沒有紋飾。
他彎腰行禮的弧度,和西岐每次派來朝貢的使者一模一樣——多一分是諂,少一分是傲,恰好卡在禮製允許的極限上。
但子元注意到一件事。
姬昌彎腰的時候,他的眼睛沒有跟著腰一起低下去。他的視線是平的,越過自己躬下去的背,直直地落在帝辛座前的玉階上。
一個彎腰的人,眼睛是平的。
帝辛坐在高處,左手搭在扶手上,尾指翹著。
他看著姬昌行完禮,直起身——直起來之後,姬昌還是那個平平無奇的中年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微笑,雙手交疊在身前,等著王座上的人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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