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私產”的牌子。田裡勞作的農人，衣衫襤褸，看見子元，眼神麻木。
“以前這是公田吧？”子元問。
農人頭也不抬：“以前是。現在姓劉了。”
“那你們呢？”
“我們？”農人苦笑，“我們是劉家的牲口。”
子元站在田埂上，風吹得他袍子獵獵響。他想起成康年間，井田整齊，阡陌縱橫，百姓臉上還有笑。
現在呢？地還是那片地，人還是那群人，但一切都變了。
他在竹簡上寫：“井田之製，至此土崩瓦解。貴族圈地如圈羊，百姓流離如飄蓬。
王室政令不出國門，諸侯私兵私土，已成國中之國。”
最要命的，是那個空著的禦座。
共和十四年，每年祭祀，天子之位都是空的。
宗伯捧著祭品，不知道該獻給誰。獻給周定公？他不姓姬。
獻給召公虎？他也不姓姬。獻給太子？太子還小，躲在後麵不敢出聲。
有一次冬至大祭，鐘磬齊鳴，舞人起舞。
跳的是八佾舞，六十四人，天子之禮。可天子不在，舞人們跳著跳著，自己都覺得別扭，腳步亂了，羽籥掉了，場麵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
子元在旁邊記錄，寫著寫著，筆停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成王親政，朝堂之上，諸侯跪拜，鐘磬悠揚，禮樂森嚴。那時候的天子，是真天子，一言九鼎，威震四方。
現在呢？兩個老頭坐在旁邊，中間空著一把椅子，像給死人留的位置。
“禮樂之製，最高一環，缺了十四年。”子元在卷首寫道，“就像一座塔，抽掉了最底下那塊磚，上麵修得再漂亮，也是危樓。
八百年根基，裂了條縫，十四年風吹雨打，縫變成了溝，溝變成了壑，補不上了。”
共和元年，是史官們最忙的一年。
以前紀年，都是“王幾年”。現在沒王了，怎麼辦？有人提議用周定公的年號，有人提議用召公虎的，吵得不可開交。
最後子元拍板：“用共和！共和元年，共和二年，一直記到太子即位為止！”
“共和是啥意思？”有人問。
“共同執政，和睦萬民。”子元說。其實他心裡想的是，這倆老頭能共和就不錯了，別打起來就算成功。
從這一年開始，史官的竹簡上，第一次出現了精確的年份記錄。
共和元年，獫狁入侵。共和二年，齊侯不朝。
共和三年，井田崩壞。
共和四年，秦人擴地……一年一年，記得清清楚楚，像一本病曆本，記錄著周王室怎麼一步步走向ICU。
共和十四年，子元已經是個白發蒼蒼的老頭了。
他坐在太史寮裡，整理這十四年的檔案。竹簡堆得比人還高，每一卷都寫著“敗”“退”“失”“亂”。
周定公三年前走了，死在上朝的椅子上，手裡還攥著拐杖。
召公虎去年也走了，臨死前把太子靜叫到榻前，說了半宿的話，沒人知道說了啥，隻聽見太子出來時在哭。
現在，太子靜已經二十多歲了，長大成人，準備即位。
諸侯們又開始蠢蠢欲動，有的想討好新天子，有的想繼續當土皇帝。
子元在最後一卷竹簡上，寫下總結：
“共和十四年，無天子，無禮樂，無權威。周定公、召穆公以老邁之軀，撐住將傾之廈，然裂痕已深，難以為繼。諸侯獨立，私兵私土；井田瓦解，百姓流離；戎狄屢侵，邊疆日蹙。
八百年禮樂根基，十四年空置，已生蛀蟲，已裂深縫。
今日太子將立，看似中興有望，實則不過是給危樓刷層新漆。漆底下，木頭早就爛了。”
寫完，他封好竹簡，走到窗前。
窗外，鎬京的夕陽正在沉下去。遠處，太廟的屋頂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子元忽然想起玉蟬上的地圖。十四年了，他一直沒敢去太廟地底看那扇青銅門。
太子靜明天就要即位，成為宣王。而那個白衣人說的話，一直縈繞在他耳邊。
“穆王沒打開的棺材，宣王會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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