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賣女還湊不齊的，隻能跑。
流民，像瘟疫一樣蔓延。
子元在官道上，看見成群結隊的人，背著破包袱，往西走，往南走，往北走。他們離開故土，離開宗廟，離開祖墳，成為無根的浮萍。
“大爺，你們去哪？”子元攔住一個老漢。
“去哪都行，”老漢眼神空洞，“隻要不用給大王當兵，不用給官差交錢。這地，種不起了。”
“可你們走了，地就荒了，稅就更交不上了……”
“地？”老漢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地早不是我們的了。貴族圈了，官差占了，大王還要查。查吧，查完了，地是他們的，命也是他們的。我們隻剩兩條腿，還能跑。”
子元站在原地，看著流民隊伍消失在塵土中。他想起成康年間，刑錯四十餘年不用，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那時候的人，知道自己是周人，有根，有家，有天子。現在呢？天子成了催命的閻王，土地成了貴族的私產，百姓成了流竄的野狗。
千畝大敗後，戎狄又來了。
以前王室還能派兵抵擋，現在呢？南國之師沒了，王畿的守軍是老弱病殘，連城牆都爬不上去。獫狁過了涇水，西戎進了蕭關，羌人在渭北燒殺搶掠。烽火天天點，急報天天來，但朝廷無兵可派。
“大王！獫狁距鎬京八十裡！”
“派兵……派兵……”宣王坐在禦座上，眼神渙散，“兵呢？朕的兵呢？”
“兵……兵在千畝，全沒了……”
宣王捂住臉，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諸侯們看著王室這副德行，徹底不裝了。
宣王下令征兵，齊侯回信：“我國今年鬨瘟疫，男人都病死了，隻剩女人，您要嗎？”
宣王下令征糧，魯侯回信：“我國今年鬨蝗蟲，糧食被吃光了，臣正在吃樹皮，給您送點？”
宣王下令協防，晉侯乾脆連信都不回，派人在邊境上築牆，把周王室的地盤當疫區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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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看著這些回信，氣得想笑。這就是當年跪在殿上喊大王萬歲的諸侯。現在呢？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井田製，終於徹底咽氣了。
子元下鄉視察，看見大片公田長滿了野草，無人耕種。貴族的私田卻修得整整齊齊，溝渠縱橫，奴仆成群。偶爾有百姓在貴族田裡勞作，抬起頭看見子元，眼神麻木，像牲口。
“先生，這地……”隨行的年輕吏員問。
“這地姓張，姓李，姓王，就是不姓周，”子元淡淡地說，“井田死了。死得透透的。以後這天下，誰有地誰就是爺。王室？王室就是個收租的，還收不上來。”
朝堂上，賢臣們陸續凋零。
仲山甫病了，被宣王罵了一頓後，一病不起，沒多久就去了。死前，他讓人給子元帶了一句話：“告訴先生，老夫先走一步。這船，沉得比老夫想的快。”
尹吉甫老了，胖得走不動路，躺在家裡等死。方叔隱居了，據說在山裡蓋了間草屋，天天跟蛇說話。南仲的城牆還在，但築城的人已經沒了。
空出來的位置，被一群奸佞填上。
有會拍馬屁的，有會搞錢的，有會造謠的。宣王被鬼箭嚇出來的疑心病，在這些人的滋養下，越長越歪。誰不聽話，誰就是薑戎的細作，就是想謀害大王。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子元在太史寮，整理著宣王晚年的檔案。竹簡上的字跡，越來越潦草，越來越絕望。
“宣王三十九年，千畝之戰，南國之師儘喪，王室精銳歸零。此後，王室再無能力大舉征伐四夷，從攻勢徹底轉為守勢，乃至無守可守。
料民太原，打破周製不核查民數之舊規，禮製最後一塊遮羞布被撕碎。民間不堪兵役賦稅，流民四起，關中十室九空。戎狄再度頻繁入侵，王室無力抵禦，諸侯閉境自保，不聽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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