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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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秉坤火化那天，京市的天陰沉沉的。
殯儀館外麵的柏樹被吹得沙沙作響，地上落著一層燒過的紙灰，風從台階下卷過，灰白色的碎屑紛紛揚揚地飄起來，沾上來往行人的褲角，又很快被吹遠。
顧明非站在出口處，懷裡抱著一個黑色骨灰盒。
盒子外麵罩了一層深色絨布，四角很硬，隔著衣服硌在她手臂內側。她低下頭看了一眼，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它輕得不真實。
一個人活了八十年。
走過那麼多地方，見過那麼多人，說過那麼多話。
到最後，就隻剩下這麼一點重量。
曹欣站在她旁邊。這幾天她幾乎沒怎麼睡，眼睛腫得厲害。
有親戚過來同她說話。
“節哀，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曹欣點點頭，偶爾輕聲說一句“辛苦了”，除此之外，已經沒有力氣再多說什麼。
顧建剛沒有來，這幾天他一直在京市，前一天晚上還在殯儀館待到很晚，淩晨時分接了一通電話，連夜讓司機送去了機場。
早上六點多，他給顧明非打過來。
電話響的時候，顧明非正一個人坐在殯儀館走廊的長椅上。
天還沒亮，頂燈白得刺眼，腳邊放著兩袋親戚送來的紙錢和祭品，遠處偶爾傳來壓低的哭聲。
“明非。”
顧建剛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廠裡出了點事，我得先回來處理。”
顧明非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不回來了嗎？”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趕不及了，你和你媽今天按原計劃回來。我讓楊川去機場接你們。”
“廠裡什麼事？”
顧建剛頓了一下。
“沒什麼大事。”
顧明非皺了皺眉。
她聽見電話那邊有些亂，像是很多人同時在說話，有人推開了一扇門，聲音忽然亂了，很快被顧建剛壓下去。
“你照顧好你媽，別讓她太累。”
顧建剛沒有繼續解釋。
顧明非看著走廊儘頭，不知道為什麼，到了這個時候，她忽然有些明白所謂夫妻恩義。
父母這些年有過太多矛盾。
爭吵，冷戰，甚至走到過差一點徹底分開的地步。
可姥爺病重以後，父親還是第一時間趕回來，把醫院和後麵的所有事情一樣樣安排妥當。母親這些天已經沒有心力管任何事情，他就替她把那些她要處理的東西全部接了過去。
人到中年以後，夫妻或許早就不隻剩愛情了。哪怕有再大的矛盾，此時此刻，也是同心同德共度難關的。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推著一輛空車從她麵前經過。輪子碾過光潔的地麵，發出一陣突兀的聲響。
顧明非回過神來：“知道了。”
手續都是顧建剛提前讓人辦好的。火化證明和骨灰攜帶需要的文件，一份一份裝在藍色文件袋裡。
中午從殯儀館出來以後，兩個人直接去了機場。
工作人員說話很客氣，又特意提醒骨灰盒最好隨身帶著，不要托運。
顧明非一邊聽，一邊點頭。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要處理這些事情。
她當然知道沒有誰能永遠陪著誰。姥爺已經八十歲了，不可能永遠坐在書房裡等她回去，不可能永遠在她生病的時候陪她。
道理她都懂，可理智上知道是一回事，真正抱著他的骨灰走過機場，又是另外一回事。
安檢的時候，工作人員看見她手裡的證明，聲音明顯輕了：“家屬節哀。”
顧明非很平靜。
“謝謝。”
曹欣站在旁邊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眼前的女兒有些陌生。
以前她雖然懂事，卻不是這樣不動聲色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學會了把所有情緒隱藏起來。
候機時，曹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一直搭在膝蓋上，指甲無意識地掐著掌心。
顧明非去接了兩杯熱水，回來遞給她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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