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縣城太小了。小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用三天就能從街頭傳到街尾。
開始是王大叔跟人吹牛，說他們後廚那個洗碗工不簡單，能解初中數學。後來菜市場賣菜的李嬸知道了，專門拎了一袋子賣相不好的西紅柿，跑到餐館門口蹲林羊。
“師傅，師傅！”李嬸攔住他，笑得有些局促，“我閨女今年初三，數學不行。您看能不能給她看看？一周一次就行，一次二十，用菜抵也行。”
林羊下意識想拒絕。
他低著頭，手揣在舊棉衣口袋裡，指頭在口袋裡絞著。
他想說“我不會”“我不行”“你看錯人了”。
可李嬸就站在他麵前，袖子擼得老高，露出的胳膊凍得發紅。她笑著說：“她爸走了，家裡就我賣點菜。正規補習班太貴了，一節課要一百多。我也不是想要她考多好，就……別浪費了孩子。”
林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嬸臉上的笑都掛不住了。
“行。”林羊說。
聲音很輕，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但我不一定教得會。”他說。
“沒事沒事。”李嬸連忙說，“您先看看，您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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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去李嬸家，林羊緊張得後背全濕了。
李嬸家在菜市場後麵，兩間小平房，裡屋堆著菜筐，外屋擺著一張舊桌子。她女兒小圓坐在桌邊，麵前攤著數學卷子。
林羊坐下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太久沒當老師了。
上一次站在講台上，還是七年前的事。
“你哪題不會？”林羊問。
小圓怯生生地指了一道。
林羊看了一眼。
難度不大，但女孩基礎確實差，連基本定理都記混了。
他壓著嗓子，用最慢最笨的話講。他不說“全等三角形”，隻說“這兩個三角，你把它搬到一起看”。他不說“輔助線”，隻說“你從這兒到這兒，連一條線試試”。
講了十分鐘，小圓眼睛亮了。
“會了。”她說。
林羊嗯了一聲，沒多高興，心裡反而更慌。
他怕小圓問他哪所大學畢業的，怕李嬸問他以前是不是老師。他怕這些問題，因為他一個都答不了。
好在李嬸沒問。
她隻是從廚房端出來一碗糖水雞蛋，放在林羊手邊。
“師傅，謝謝您啊。”她說，“家裡沒啥好東西。您別嫌棄。”
林羊看著那碗糖水雞蛋，喉嚨發緊。
“不用。”他說，“真不用。”
李嬸不依：“您吃，您吃。我們這地方，請人補課都要管飯的。我這沒飯，就這個，您別見外。”
林羊低頭吃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鼻子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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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找林羊看題的人多了。
多是些底層人家。賣菜的，掃街的，工地上的，開小賣部的。他們都不是為了讓孩子考什麼名牌大學，就是覺得孩子能多學一點是一點。
報酬也亂。有時候二十塊錢，有時候一袋雞蛋，有時候一把青菜。林羊都不挑，給什麼收什麼。
他的學生不多，最多的時候也就四五個。有初中的，有小學的。林羊不講課外拓展，不講競賽奧數，隻講他們不會的題目，一遍不會就兩遍，兩遍不會就換種法子講。
他從不提自己以前做什麼。
孩子們也有問的。
“劉老師，你是不是以前教過書啊？”一個叫小浩的男孩問。
林羊搖頭：“沒有。”
“那你咋啥都會？”小浩不信。
林羊說：“以前工地上，有師傅教過一點。”
小浩撇撇嘴，沒再問。
林羊在心裡慶幸，這些孩子還小，不會往深裡想。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擴大圈子了。
人越多，風險越大。這地方雖然偏，但鬆家的手能伸多長，他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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