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清辭推開實驗室的門，手裡端著兩杯黑咖啡和一袋麵包，一條腿剛邁進來就停住了。
蘇青梧還坐在昨晚的位置，姿勢分毫未動，懷裡抱著培養艙壁上凝結的水珠蹭得渾身濕透。
她緩緩抬起頭看她。
沈清辭手裡的咖啡晃了一下，滾燙的液體淌過她的手指，她沒有縮手。
蘇青梧的頭發全白了，昨天進實驗室的時候還是半黑半白的花發，此刻一根黑絲都不剩了。
那一頭及腰的長發已經熬成了刺目的霜雪，在清晨的冷光下白得讓人心裡發緊。
“清辭姐姐。“
她叫她名字，嗓音平穩得不成樣子，和以前一樣聽不出什麼波瀾，隻是嘴唇白得透明。
“第三百一十七次，軀體指標完美，意識活性，零。“
沈清辭把咖啡放在門口的台麵上，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了下來，什麼安慰的話都沒說。
隻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根黑色皮筋，笨手笨腳地替她把散亂的白發攏到腦後紮了個馬尾。
“吃口東西。“
“不餓。“
“蘇青梧。“
她的聲音沉了沉。
她充耳不聞，死寂的目光穿過封存艙的玻璃壁，黏在方辰那張依舊二十二歲的臉上。
“我還有個新算法思路。“
白發女人眼底燃起一抹病態的執拗。
“清辭姐姐，今天再跑一次。“
沈清辭的手按在她單薄的肩膀上，那隻手抖得厲害，力道卻撐著沒鬆。
“好。“
第三百四十二次實驗失敗的那天，蘇青梧的念力失控了。
那股力量從她身體裡迸開的速度比任何人的反應都快，實驗室東側的整麵儀器牆在一瞬之間被碾成了碎片，天花板上的承重梁出現了蛛網般的龜裂，碎石和粉塵從頭頂傾瀉而下。
沈清辭在坍塌前的最後一刻拍下B區防禦機製，三層合金隔離壁從地麵彈出來，堪堪護住了封存艙和核心設備區域。
毀滅的餘波橫掃整座研究所，警報聲尖銳刺耳。
整棟建築都在發顫，走廊裡的燈管接連碎裂，連外牆的混凝土都被震出了駭人的裂紋。
年邁的蘇父和蘇母拄著拐杖，從研究所的生活區一步一踉蹌地挪了過來，跟在他們後麵的是方辰的奶奶。
老人坐在懸浮椅上，已經沒法正常行走了。
三個老人隔著防彈玻璃看著裡麵的一切。
封存艙完好無損，方辰躺在裡麵，和多年前一樣年輕，一樣安靜，那張臉連一點歲月的痕跡都沒沾染。
而艙旁邊的那個女人，滿頭白發，臉頰凹陷到顴骨的輪廓鋒利得嚇人。
寬大的白大褂掛在身上空蕩蕩的，撐不起任何一處該有弧度的地方。
蘇母的手顫巍巍地貼上玻璃，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發出的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方辰奶奶被人扶到玻璃牆前麵，她的眼睛早就渾濁了。
老人的手抖著抬起來，拍了拍玻璃。
“梧梧啊。“
蘇青梧機械地抬起頭。
“人死不能複生啊孩子，不要再這樣下去了。“
老人的淚從渾濁的眼睛裡淌出來，順著溝壑縱橫的皺紋拐了好幾個彎才滴到衣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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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辰要是知道你把自己糟蹋成這樣，他九泉之下不會安心的。“
蘇青梧盯著玻璃那邊方辰奶奶的臉，死氣沉沉地盯了好久。
沈清辭站在旁邊，蘇父蘇母站在後麵，四個人圍著這麵滿是裂痕的玻璃牆，等著她的回應。
蘇青梧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張開又合上，發不出半點聲音。
最後她用手撐著膝蓋從廢墟裡艱難地站起來，走到防彈玻璃前麵。
一隻手貼上去，和玻璃另一麵方辰奶奶的手掌隔著那層冰涼的介質重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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