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在書房坐了一整夜。
桌上鋪著一張空白宣紙，硯台裡的墨研了數遍，筆擱在筆架上，毫尖早已幹透。
她把那枚銅錢從貼身衣袋裡摸出來，擱在硯台旁。
紅繩的線頭耷在桌麵上，像一截沒說完的話。
寶鵑端著早粥進來，見她還坐在原處，將粥碗往桌角一擱，嘴裡小聲嘀咕。
“福晉，您一宿沒睡？”
安陵容提起筆，在硯台裡蘸滿了墨，落筆寫下第一行字。
“自擬此書之日起，安家與十四爺府不再有任何財務往來。”
寶鵑湊過來看了一眼，嘴巴張開又合上，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安陵容接著往下寫，筆鋒沉穩，行距均勻，無一字塗改。
“安母由十四爺府接出奉養，安家不得過問安母起居用度，亦不得以親緣為由索取銀錢物資。”
第三條寫得更長。
“安家任何人不得以安氏宗族之名涉及十四爺府事務，不得在外冒用十四福晉名號招搖往來，不得向十四爺府傳遞宮中消息或接受宮中任何人的指令行事。”
她把筆擱回筆架上，拿起紙吹了吹墨跡，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
寶鵑蹲在桌邊，兩手搭在桌沿上，眼珠子跟著安陵容的視線在紙麵上來迴轉。
“福晉，這不算斷親吧？”
安陵容把紙放平，用鎮紙壓住兩端。
“律法上斷不了血緣。但財務和名義可以切乾淨，他往後再來鬧，拿著這份文書就能堵回去。”
寶鵑點了點頭，又覺得哪裡不對，搓了搓手指。
“那他要是不簽呢？”
安陵容端起桌角的粥碗喝了一口，粥還溫著，米粒煮得稀爛，入口綿軟。
“他會簽的。上回在凝香閣他已經簽過承諾書，這份文書比那個寬泛，但條款更細，他退不回去了。”
她把粥碗擱下，從抽屜裡取出王爺私印的匣子，放在桌上。
“等爺回來，請他過目，蓋了印這份文書才有效力。”
午後胤禵從校場回來，靴底帶著乾裂的泥塊，一路踩到書房門口，在門檻上磕了磕鞋幫才跨進來。
安陵容把那份文書推到桌邊，胤禵拿起來從頭看到尾，拇指在紙麵邊緣搓了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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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夠狠。”
安陵容沒接話，兩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等他往下說。
胤禵把文書放回桌上，手指點了點第三條。
“這條加得好，堵死了宮裡那位借你爹傳話的路。”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兩腿伸直，腳尖翹起來，身子往後仰。
“蓋印沒問題，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安陵容擡眼看他。
“這文書送出去，京城裡的閑話能傳上半個月，什麼不孝忤逆的帽子全扣你頭上。”
安陵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收，聲音沒有起伏。
“我知道。”
胤禵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兩掌撐在膝蓋上，下巴朝她一擡。
“所以這份文書，不能你一個人扛。底下蓋的是王爺私印，外頭的人要罵就連我一起罵。”
安陵容的眼睫動了動。
胤禵伸手打開印匣，取出私印在朱泥上按了按，對準文書末尾的空白處落了下去。
“啪”的一聲，印泥在紙麵上留下一方紅色的方章。
他把印放回匣子裡，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
“卓遠在外頭等著吧？叫他進來。”
安陵容起身走到門邊，推開半扇門。
卓遠站在迴廊下麵的柱子旁，見門開了便跨步進來，在桌前站定行禮。
胤禵把文書推到桌邊。
“拿去安家，讓安老爺親手簽字，簽完把回執帶回來。”
卓遠接過文書，手腕翻轉，看過了正文與末尾的王爺私印，才將紙折好收入懷中。
“屬下今日便去。”
他轉身出了書房，腳步聲順著迴廊往外院去了。
安陵容坐回桌邊，把銅錢從硯台旁拿起來，將紅繩繞在手指上。
胤禵看了一眼那枚銅錢，沒有問。
傍晚時分，卓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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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多了一張紙，紙上有安父的簽名和手印，墨跡幹透，手印按得歪歪斜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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