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鵑把上午最後一單安神香包好，送走客人。
她轉身擦了擦櫃檯上的銅秤，又把散落的香粉掃進竹匣。
樓上沒有動靜。
安陵容從早上進了二樓就沒下來過，茶換了兩回，飯沒動。
寶鵑端著第三回熱茶上樓時，看見安陵容正坐在窗邊，手裡捏著昨天那封信紙的邊角，拇指來回蹭著紙麵上的摺痕。
“東家，茶。”
安陵容接過茶碗擱在桌角，沒喝。
寶鵑剛要轉身下樓，後門傳來三下敲擊聲，停頓片刻，又敲兩下。
這是凝香閣自家人的暗號。
寶鵑快步下樓開了後門，門外站著太醫院藥鋪那個送貨的夥計，肩上扛著半袋子藥材碎末，另一隻手提著個油紙包。
“寶鵑姑娘，這是上回說好的香料邊角，藥鋪那邊用不上，掌櫃讓我給你們送來。”
寶鵑接過油紙包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那半袋藥材碎末。
“進來坐會兒，喝碗水。”
夥計擺擺手，把肩上的袋子放到門檻內側，從懷裡摸出一張單子遞過來。
“還有個事兒，宮裡有位姑姑託人到藥鋪訂了五包安神香，指名要凝香閣的，說是她家主子近來睡不好，想試試民間的方子。”
寶鵑接過單子掃了一眼，上麵寫著品名、數量、送達地址，字跡工整，最末附了一行極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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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兩遍，臉上的笑意收了。
“等著，我上去問問東家。”
寶鵑三步並兩步上了樓，把單子放在安陵容麵前。
安陵容拿起單子，目光先落在品名和數量上，再移到末尾那行小字。
三個藥材名，豎著寫，擠在單子最末一格的空白裡。
紅花，牛膝，桃仁。
安陵容的手指在“桃仁”二字上停住了。
窗外街麵上有人吆喝著賣糖葫蘆，聲音遠遠傳過來，在二樓的牆壁上碰了一下又散了。
寶鵑蹲到桌邊，壓著嗓子問她。
“東家，這三味葯我在鋪子裡見過，不是什麼稀罕貨，怎麼寫在訂香的單子上？”
安陵容沒有回答，把單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空白，什麼都沒有。
她重新翻回正麵，盯著那三個藥材名看了很久。
紅花活血，牛膝通經，桃仁破瘀。
三味單拎出來，都是尋常藥材，開在跌打損傷的方子裡再正常不過。
可三味擱到一塊兒，對懷著身子的婦人來說，就是一劑催命的湯。
安陵容把單子放平，手指從第一味藥材名劃到最後一味，指甲在紙麵上留下一道淺痕。
“這不是太醫院的人寫的。”
寶鵑瞪了瞪眼。
“那是誰？”
安陵容拿起單子湊到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歪了歪角度。
“你看這個‘花’字的最後一筆，收筆往右帶了個小彎。太醫院的人寫方子講究筆畫收束，不會這麼寫。”
寶鵑湊過去看了半天，實在看不出門道，老實搖了搖頭。
“這是女子的字。”
安陵容放下單子，靠回椅背上，兩手擱在扶手上。
寶鵑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宮裡的宮女？”
安陵容沒有接話，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沒動過的茶上。
茶麵已經涼透，幾片葉子浮在水麵上，被窗戶漏進來的風吹得一轉一轉。
前世在碎玉軒的那些年，沈眉莊身邊有個叫采月的丫頭，寫字時“花”字的收筆也是這個習慣，最後一筆會往右帶出一個小彎。
采月是眉莊從閨中帶進宮的，從小跟著眉莊學寫字，一手一腳都帶著眉莊的影子。
假孕案之後，眉莊在宮中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可她身邊的人沒有散。
采月還在。
安陵容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叩，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有說出口。
“寶鵑，那個夥計還在樓下嗎？”
“在呢，我讓他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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