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母怔住了，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病中渾濁的眼睛裡頭滿是惶恐。
“容兒，你說什麼？”
安陵容替母親掖了掖被角，“您別想這些了，先喝完藥歇著。今日的事我心裡有數。”
安母還想再說，安陵容已經站起身，端著碗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安母在身後喊她，“容兒，你可千萬別惹你爹生氣。要是選不上……你爹他那個脾氣……”
安陵容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隻是點了點頭。
出了安母的屋子，院中的天色已經從墨藍翻成灰白。
寶鵑在廊下候著，朝正屋那邊努了努嘴。
“姑娘，剛才那邊傳話過來，說老爺讓您過去一趟。”
安陵容的臉上什麼波動也沒有。
她把空碗遞給寶鵑，理了理領口和袖口，朝正屋走去。
正屋門開著一半，安父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碗，茶水冒著熱氣。
姨娘站在他側後方，一手搭在椅背上，嘴角含著笑。
安父沒有讓安陵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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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檻內，垂手而立。
安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皺了皺眉，“穿的這是什麼衣裳？殿選是麵見天顏，你就穿這個去？”
安陵容低著頭，“回爹的話，這是女兒最體麵的衣裳了。”
安父把茶碗頓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麵，響聲震得屋裡一靜。
“我給了你四十兩添置行頭，你就買了這麼個東西？難怪說出去別人都笑話咱們安家寒磣。”
四十兩。
安陵容在心裡默默將這個數字翻了一遍。
安母告訴她的是二十兩。
中間那二十兩，去了姨娘的首飾盒還是安父的酒桌，她前世不清楚，今生也不打算追問。
姨娘在旁邊接了一句，笑吟吟的，“老爺也別怪容姐兒，到底年紀小，不會打理銀錢。這些事等她入了宮自有宮裡的嬤嬤教。咱們操心的是，她進宮之後可不能隻顧著自己，得惦記著家裡頭。”
安父點頭，將茶碗放正，身子往前傾了傾，用教訓的語氣一條條往外倒。
“進宮之後第一件事，站穩腳跟。不要得罪貴人，不要出風頭。等混了個臉熟，想法子給你爹遞個話，縣裡那樁差事若能經主子的手批下來，安家三代的根基就穩了。”
“老爺說的是，”姨娘又笑著插嘴，“容姐兒可是安家唯一的指望了。若是選不上，安家的臉麵可就全靠老爺在縣衙周旋了。老爺年紀也不小了，總不能一輩子當個八品小吏。”
安父聽了這話臉上更沉，盯著安陵容，眼裡沒有期盼女兒的好，有的隻是估量。
估量她能換來什麼。
安陵容跪了下去。
膝蓋觸到磚地的那一刻，涼意從骨頭裡透上來。
“女兒記住了。”
她的頭低著，麵上恭順。
前世她也是這樣跪著的，心裡慌得不知如何是好，隻想著一定要選上、一定不能讓爹失望、一定要給安家爭臉。
眼下她跪在同一塊磚地上，心裡靜得出奇。
安父的茶碗是德化窯的青花瓷，買這隻碗花了三兩銀子，夠安母吃藥兩個月。
姨娘手腕上那隻銀鐲子是上個月新打的，墜著一顆小珠子，成色不差，至少值五兩。
安父嘴裡說四十兩給她添嫁妝，可安家在鬆陽的鋪子每年進賬少說也有一百二十兩，京城借住的這處院子月租七兩，安父身上還背著縣衙的差旅銀子，來京一趟報了三十兩。
賬目在她腦子裡走了一遍。
她前世從沒算過這些。
前世她的心思全花在討好甄嬛、討好眉莊、討好宮裡每一個可能幫她的人身上，連自己家底都沒摸清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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