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盞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他側過頭，目光越過幾排桌案，落在主位附近的那個深紅色身影上。
他的笑意還在臉上，但比剛才薄了一些，像是被人從邊緣刮去了一層。
沈昭昭依然沒有看他。
她低頭抿了一口茶，然後把茶盞擱回案麵上，轉過頭，跟身旁的一位女官輕聲說了一句話。
她的姿態從容得像是剛才那句話隻是席間一句隨口的提醒，沒有針對任何人，也沒有任何額外的分量。
但滿殿的人都聽懂了。
裴玉辭的麵色變了一瞬——那變化很快，像水麵上被風撩起的一道極細的波紋，轉瞬就平複了。
但他端著酒杯的手放下來了，指尖在酒盞邊沿停了一下。
然後他對著殷不疑微微頷首，笑意還在，但比剛才淺了許多。
"將軍好自為之。"他說完轉身走了。
他走回自己位子的時候步速依然不緊不慢，沒有顯出任何倉促，但他經過那幾排桌案時，周圍有人側頭看了他一眼，有人低下了頭假裝在夾菜。
殷不疑站在原地，還舉著那隻還沒來得及喝完的酒盞。
她的嘴還半張著，那句"拿我的俸祿拿我的餘生"還堵在她的喉嚨口，沒有發出去。
但她已經不想發了。
她的目光越過裴玉辭的背影，越過滿殿的燭火和浮動的衣香，落在那張鋪著明黃色錦墊的幾案後麵坐著的那個人身上。
沈昭昭正在跟身旁的女官說話，側臉的輪廓在燈火裡被勾出一道柔和的暗金色光線。
她沒有往殷不疑的方向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麵前那碟菜上，像是剛才那個解圍的動作隻是她順手做的一件小事，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殷不疑心裡那層炸裂開來的東西已經蔓延到了全身。
她站在那裡，手還舉著酒盞，嘴角正在以一種完全不受控製的速度往上翹，翹到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的高度。
她在心裡瘋狂地、用一遍比一遍更大的聲音喊著同一句話——她替我說話了。她替我說話了。她居然替我說話了。
她不是在跟裴玉辭說話，她是在替我把他的嘴堵上。
殷不疑終於把那隻酒盞放回案麵上，重新坐了下來。
她坐下來的時候膝蓋有點軟，像是那幾句話被沈昭昭接過去之後，她身體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鬆了一下，整個人都有點飄。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酒盞的杯壁上還殘留著她的指印，她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發現自己嘴角那個弧度還沒有完全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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