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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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酒環節開始，殷不疑正低著頭假裝在吃案上那碟蜜餞。
她其實嘗不出蜜餞是什麼味道，因為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殿內所有人起身走動、舉杯交談的聲響上。
那些聲音像一層浮在她頭頂的薄紗，模模糊糊地籠罩著。
隻有當她察覺到某些特定的腳步聲朝她這個方向靠近時，那些聲音才會猛地變得清晰起來。
她正把一顆蜜餞塞進嘴裡準備嚼兩口的時候，一道陰影從她左前方壓下來，停在了她的矮案旁邊。
她嚼的動作頓住了，抬起頭，咽下了嘴裡那半顆梅子，看著麵前站著的人。
那是一個穿著月白色錦袍的年輕男人。
他看起來大約二十六七歲的年紀，麵容清俊，眉眼柔和，嘴角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意，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禮貌裡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距離感。
他的手裡端著一隻白玉酒盞，盞沿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坐著的殷不疑，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溫和得像在跟熟人敘舊：
"殷將軍，久仰。"
殷不疑不認識他。
但她在原主那堆雜亂的記憶碎片裡翻到了一個名字——裴玉辭。
裴尚書令的嫡子，京城出了名的"溫潤君子"，才名在外，據說在朝中很得人望。
原主記憶裡跟這人沒有過正麵交集，但原主偶爾在醉仙樓聽人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總帶著一種酸溜溜的"不過是靠家世"的鄙夷。
殷不疑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比預想中慢了一拍，膝蓋在矮案邊沿磕了一下，案麵上的酒盞晃了晃，又重新穩住了。
她站直了之後，比裴玉辭高了一點點。
她看著他手裡那隻白玉酒盞，又看了看自己案上那隻被她攥得微微發熱的酒盞，伸手端了起來。
"裴公子。"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中穩一些，但還是比平時低了幾度。
裴玉辭的笑意擴大了一點點。
他舉了舉杯，動作流暢而自然，像是一個已經習慣了在滿殿目光的注視下保持風度的人。
他端著酒盞，目光在殷不疑那張臉上停留了一拍，然後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音量比剛才稍微提高了一些，像是為了讓周圍幾桌都能聽見：
"殷將軍在邊城苦寒之地駐守，想必日子過得清儉。
不知道這兩年，將軍對家中的發妻……可曾善待過？"
滿殿的聲響在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微微壓低了一下。
殷不疑的餘光裡能看見周圍幾桌的官員紛紛側過頭來，那些目光像一簇簇被同時點燃的蠟燭，從四麵八方朝她這個末席的位置聚攏過來。
有人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人正夾菜的動作頓了片刻，有人乾脆轉過半個身子來看熱鬨。
殷不疑攥著酒盞的手指收緊了，指腹貼著微涼的瓷壁，能感覺到自己掌心的汗正在慢慢滲出來。
她的臉上沒有露出什麼明顯的情緒，但她繃著那層表情的力道，隻有她自己知道有多緊。
她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辯駁的餘地。
原主確實打過人，打得狠、打得勤、打得全城皆知。
她穿過來之後改了，但這件事在所有人眼裡都隻是"殷不疑忽然換了一副做派"，而不是"殷不疑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舉起了手裡的酒盞，端平，對著裴玉辭的方向，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裴公子放心。殷某過去確實混賬，做了不該做的事，辜負了不該辜負的人。"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嗓子眼發緊，咽了一口唾沫才繼續，
"今後——必當以命償之。"
裴玉辭挑了一下眉。
那個挑眉的動作很輕微，像是對某個預期之內的回答終於落到了實處的一絲確認。
他端著白玉酒盞，指尖在盞壁上輕輕敲了一下，敲出"叮"的一聲細響，然後開口，語氣依然溫和，但溫和裡裹著某種故意拉長了的、像在掂量什麼分量的遲疑："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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