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三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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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散場的時候，殿內的燈火還亮著，但人已經走了大半。
殷不疑坐在末席沒有動。
她看著前麵的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互相拱手道別，衣冠晃動間杯盞被宮人收走，桌麵上的殘羹被撤下。
那些金漆描花的梁柱依然在燭火中泛著溫潤的光，但殿內已經比剛才空了許多。
她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那張鋪著明黃色錦墊的幾案上——那張幾案已經空了。
深紅色的翟衣和九尾鳳冠都不在那裡了。
那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的，她沒有看見。
她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等到殿內的人幾乎走光了，等到宮人開始收最後幾盞燈，等到她的腿因為坐得太久而微微發麻，才慢慢站起來。
她走出殿門的時候夜風撲麵而來，帶著秋日特有的涼意，吹在她被殿內熱氣蒸得微紅的麵頰上，把那股燥熱壓下去了幾分。
殿外是漢白玉鋪成的長階。
月光從沒有雲的天幕上鋪下來，落在那些石階上，把每一級台階的邊緣都鍍上一層銀白色的、近乎透明的光澤。
長階兩側立著石燈，燈裡的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在地麵上投下明滅不定的暖黃色光圈。
殷不疑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了沈昭昭。
她站在長階的中段。
已經脫下了那件繁複的翟衣，隻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間係著一條素色的帶子，頭發也卸下了鳳冠，隻用一根素銀簪子鬆鬆地綰著。
月光從她身後鋪過來，在她肩頭和發頂落下一層銀白色的薄紗。
她的背影在空曠的長階上顯得格外單薄，風吹動她月白色衣擺的下緣，微微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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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不疑的腳步停住了。
她站在殿門口的門檻內側，看著那個背對著她、站在長階中段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人從胸腔裡緩緩提起來，懸在半空，不上不下地懸著。
她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開口喊"昭昭"，但那兩個字在喉嚨口卡了一下，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邁出了一步，跨過門檻，站到了漢白玉長階的最上麵一級。
她看著沈昭昭的背影，月光在兩人之間鋪開一段銀白色的距離。
她數了數——三步。
她站在最上麵一級，沈昭昭站在下麵第三級。
兩人之間隻隔著三步台階。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動沈昭昭月白色的衣角，也吹動殷不疑靛藍色常服的袖口。
殷不疑張了張嘴，舌尖抵住下齒，正準備把那兩個字重新從嗓子眼裡撈出來。
但沈昭昭先動了。
她轉過身來。
轉身的動作不急不緩，像是早就知道身後有人站在那裡，隻是一直在等著對方先開口。
她的目光從殷不疑的靴尖開始往上移，經過靛藍色的衣擺、經過腰間深色的帶子、經過領口那道暗紋滾邊，最後落在殷不疑的臉上。
月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的眉眼描成一幅用銀線勾邊的畫。
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空曠的長階上，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殷將軍。"
殷不疑的嘴唇還保持著那個正準備發音的形狀。
那兩個字還在她舌尖上停著，但沈昭昭已經用三個字把它們堵了回去。
殷不疑聽出了那三個字裡全部的、精確的、被一層薄冰裹住的距離——不是"你來了"，不是"好久不見"，是"殷將軍"。公事公辦，規規矩矩的"殷將軍"。
沈昭昭站在三步之外，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雙黑沉沉的瞳仁映成兩枚浸在銀水中的墨色石子。
她的聲音繼續平穩地落在夜風裡："本宮如今是長公主。你與本宮之間，該有的禮數，一樣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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