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百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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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殿的安靜從"被壓住"變成了"被凍住了"。
那種安靜跟剛才完全不同——剛才隻是眾人等著看殷不疑如何應答的安靜，而此刻是一種"所有人都意識到自己正在聽見不該聽見的東西"的、屏住呼吸的安靜。
周懷安站在殿中央，他還保持著那個麵向皇帝、微微躬身的姿態。
但他握著朝笏的手在聽見沈昭昭那句話的瞬間，指節猛地收緊了。
他的麵色從紅潤轉為灰白，又從灰白轉為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抽掉了支撐的、正在緩慢下陷的泥灰色。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來時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料到的沙啞：
"殿、殿下——"
"三年前，秋汛過後，朝廷撥了八千兩銀兩修繕河堤。"
沈昭昭的聲音依然從容，像是在說一件她從某本舊書上讀來的、已經過了很久的舊事，
"你拿了其中一千二百兩，轉手交給了城南的工匠，替你修那座據說雕了三天三夜才刻完一扇窗欞的別院。"
周懷安的手開始發抖了。
他手裡的朝笏在他指間發出極細微的碰撞聲，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拆解的瓷器。
他的身體往下矮了幾分，膝蓋彎曲了，整個人像一座正在被抽走地基的房屋，在一息之間從直立變成了跪伏的姿態。
他的額頭貼在了磚麵上，聲音從地麵傳來，帶著一種已經被什麼東西徹底碾碎的顫意：
"臣——臣知罪——"
殿內依然安靜。
但這安靜已經變成了一種被壓到極低後正在重新回升的嗡鳴——有人在交換眼神，有人在用袖口遮住嘴角，有人低下了頭假裝在整理腰間係著的玉墜。
沈曜皇帝坐在龍椅上，看了一眼屏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周懷安。
最後他的目光在殷不疑那張還保持著半張嘴姿勢的臉上停了一下。
"周懷安革職查辦。"他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被削掉了所有多餘修飾的直白，
"殷不疑的賬目——"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掂量那個分量，"交由兵部複核。退朝。"
殷不疑跪在殿中央，張著嘴，那三個字還卡在她的舌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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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腦子正在以一種"信息量太大我處理不過來了"的速度飛速運轉著——沈昭昭替她說話了。
沈昭昭當眾翻了戶部侍郎的舊賬。
沈昭昭用一個更大的把柄壓住了那個衝著她來的彈劾。
她坐在屏風後麵，姿態從容，像在喝一杯沒放涼的茶。
殷不疑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軟。
她混在退朝的隊列裡往外走，周圍有人側目看她，那些目光裡帶著新的東西——不再是單純的打量，而是一種正在重新評估的、帶著一層霧氣的審視。
她沒有回應那些目光，她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穿過殿門，拐出廊道，在殿外的長階下方站住了。
廊道深處傳來腳步聲。
那種腳步聲是輕而穩的，靴底落在石板上的頻率均勻得像是被某種內在的節拍器丈量過。
殷不疑轉過身，看見沈昭昭正從廊道的另一頭走過來。
她已經換下了朝服，穿著那件她常穿的月白色常服。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條她確定不會被人攔住的路。
殷不疑往前迎了一步。
她的嗓子還有點緊，剛才那場朝會留下的東西還留在她喉嚨口沒有散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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