猙獰的表情，再看看桌上那刺眼的十二兩銀子。半晌，他抱著頭，痛苦地低吼一聲：“別吵了！都別吵了！去……去請裡正！請族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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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溪村的周裡正年近五十，麵相嚴肅，在村裡頗有威望。同來的還有兩位須發花白的族老，蘇四爺和五叔公。三人被請到蘇家堂屋上首坐下，看著堂中肅立的錦微、麵色鐵青的王桂香，以及蹲在牆角、仿佛老了十歲的蘇根生，心裡大致有了譜。
錦微當著裡正和族老的麵，將自己的訴求清晰道出：第一，不嫁張拴柱；第二，與父蘇根生斷絕親緣，自立女戶；第三，清算曆年所寄銀錢，不求歸還，隻求一筆勾銷，從此兩不相乾。
王桂香自然不依，哭天搶地說錦微不孝，白養了她這麼多年，如今翅膀硬了就想飛。
周裡正敲了敲桌子，止住吵嚷，看向錦微：“蘇家大丫，你說你七年寄回銀錢七十八兩有餘，可有憑證？”
“有。”錦微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小心打開，裡麵是幾張邊緣已磨損、但字跡尚清晰的字據。“我在周府，每月托賬房王先生寄錢。王先生為人仔細，每次寄錢，都會在賬冊副頁簡單記錄一筆‘某年某月某日，丫鬟錦微托寄家中銀錢若乾，驛腳某某經手’，並撕下這角副頁給我留存。七年下來，我攢了這些。雖非正式契書，但上有周府賬房印記和經手驛腳畫押，可供查證。”
她又取出一張更舊、顏色發黃的紙：“這是我八歲那年，爹娘與周府簽的活契文書副本，上麵寫明賣身銀十兩，期限十五年。這份副本，當年是交給我娘收著的。我娘……去後，我歸家整理遺物，在灶王爺畫像後的牆縫裡找到。”她說著，目光掃過蘇根生。蘇根生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向那張紙，眼圈驟然紅了。
周裡正和兩位族老傳閱了那些字據，又仔細看了賣身契副本，低聲交談幾句，麵色都凝重起來。
蘇四爺歎道：“根生啊，大丫頭八歲離家，為家裡掙了十兩銀子。十五歲懂事了，就開始往家裡寄錢，七年不斷，近百兩啊……咱們莊戶人家，一輩子的積蓄，也不過如此。你們……唉！”
五叔公也搖頭：“桂香，你逼孩子嫁張拴柱，確實不妥。那張家……”他頓了頓，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王桂香急了：“裡正，四爺，五叔公！話不能這麼說！我們養她到八歲，不花錢嗎？她寄錢回來是孝順，難道爹娘養她一場白養了？再說，她現在回來了，吃家裡住家裡，難道不該為家裡著想？張家彩禮厚，她過去是享福，我們也是為她好！”
“為我好？”錦微冷笑，“嬸子收那十二兩銀子時，可曾問過我一句願不願意？可曾想過那張拴柱是什麼人？若真是為我好，為何不將這些年來我寄回的錢，拿出一部分給我做嫁妝，讓我堂堂正正尋個可靠人家？而是急著用十二兩，將我推進火坑，好再賺一筆？”
王桂香被問得啞口無言，隻能撒潑：“反正我不管！禮金收了，退不了！她必須嫁！”
周裡正沉下臉：“王桂香！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假，但也需兩廂情願！你私下收受禮金，逼迫繼女，本就不占理！如今大丫頭拿出這些憑證，情、理、法，你們蘇家都虧欠於她！若真鬨到不可開交，逼出人命，或者周府舊主過問，你們擔待得起嗎？”
聽到“周府舊主”，王桂香囂張的氣焰終於矮了幾分，但依舊嘴硬：“那……那斷親可以，但她得把禮金賠給我！不然張家那邊我怎麼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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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微淡淡道：“禮金是嬸子收的，自該由嬸子去退。與我無關。我今日隻求斷親。至於這些年來我寄回的錢，還有歸家時被收走的三百文，我也不要了，全當償還八歲前的養育之恩，以及歸家這月餘的飯食住宿。從此以後，我與蘇根生，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你想得美！”王桂香尖叫。
“夠了！”一直沉默的蘇根生忽然大吼一聲。他站起身，踉蹌了一下，走到周裡正麵前，撲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裡正……四爺，五叔公……我……我不是人……我沒臉……大丫的錢，是我用了……養家糊口，給福安春蓮扯布做衣，給桂香打鐲子……都用了……我沒本事……護不住她娘，也護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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