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錦微斷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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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五月初二，離端午隻剩三日。空氣裡已隱隱浮動著艾草與粽葉的清氣，蘇家小院卻籠罩著一層令人窒息的沉悶。
錦微正在後院給最後兩壟豆角搭架。午後的日頭毒辣，汗水順著額角滑下，蟄得眼角生疼。她手裡的動作卻一絲不亂，竹竿插得深，麻繩捆得牢，仿佛在做一件極其精密的活計。
“大丫！”王桂香的喊聲從前院傳來，比往常更尖利，“進來！馬上！”
錦微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理了理鬢邊汗濕的碎發，平靜地走向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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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氣氛凝滯。蘇根生蹲在門檻裡側，頭幾乎埋進膝蓋，隻有旱煙鍋子裡那點暗紅的火星表明他還醒著。王桂香坐在主位的條凳上，臉色鐵青，胸口起伏。桌上，放著一個半舊的藍布包袱，包袱皮敞著，露出裡麵幾錠大小不一的銀塊，還有幾串銅錢，在透過門板縫隙的光線下，閃著冰冷的光。
十二兩。錦微目光一掃，心中了然。比她預想的十五兩少了三兩，看來討價還價的過程並不愉快。張拴柱沒有親自來，銀子是通過中間人送到的。這意味著，在王桂香心裡，這筆“買賣”已經敲定，隻差她這個“貨物”點頭——或者說，被押送過去。
“杵在那兒乾什麼？過來！”王桂香見她進來，厲聲喝道。
錦微走到堂中站定，目光平靜地掠過那包銀子，落在王桂香臉上：“嬸子叫我，有什麼事？”
“什麼事？”王桂香氣得發笑，指著那包袱，“你眼睛瞎了？看不見？這是你的造化！村尾張家的禮金，十二兩！張家有田有牲口，你過去就是當家奶奶，吃穿不愁，不比你在家裡吃閒飯強百倍？”
蘇根生悶悶地咳了一聲，依舊沒抬頭。
錦微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嬸子，我記得，那張拴柱前頭的妻子，是失足摔死的？他家裡，還有一雙半大兒女，和一位臥病在床的老娘？”
王桂香臉色一變，隨即強硬道：“那又怎樣？誰家沒點難處？前頭那個是自己命薄！你過去好好伺候老人，照顧孩子，張家還能虧待你？十二兩彩禮，在咱們後溪村也是頭一份了！你一個二十三歲的老姑娘，在府裡伺候人伺候慣了，回來還能找到更好的人家？別不識抬舉！”
“我不識抬舉？”錦微輕輕重複了一句，忽然抬眼，直視著王桂香，那目光沉靜如水，卻帶著一股讓王桂香心頭莫名一凜的力量，“嬸子，我八歲被賣進周府，得銀十兩，是活契十五年。從十五歲起，整整七年，我每月將大半月錢托府中賬房寄回家中。頭幾年每月七百五十文，後五年每月一兩。七年下來，共計七十八兩又四百文。”
她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如同算盤珠子撥響，敲在王桂香和蘇根生耳中。
“我歸家那日，嬸子收走我全部餘錢三百五十七文。也就是說，自我八歲離家至今日，我為這個家帶來的銀錢，是賣身的十兩，加上寄回的七十八兩四百文，再加上被收走的三百五十七文，總計八十八兩七百五十七文。”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十二兩銀子：“如今，嬸子又要用十二兩，將我賣與一個疑似打死前妻、家中負擔沉重的鰥夫做續弦。嬸子，爹，你們算一算，自我八歲起，我為這個家掙了近百兩銀子，如今我二十三歲歸家，你們非但沒有半分憐惜，反而要榨乾我最後一點價值，用十二兩打發我進火坑。這究竟，是誰不識抬舉？是誰，沒有心肝？”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王桂香被她這番算賬氣得渾身發抖，一拍桌子站起來，“那些錢是你孝敬你爹的！天經地義！養你這麼大不用花錢？現在你吃我的住我的，難道不該回報？張家怎麼了？有田有地就是好人家！你別給臉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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