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五月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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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風,已然褪儘了春寒,裹挾著日漸豐茂的草木氣息和一絲隱約的燥意,拂過山野。林家屋後的菜地迎來第一茬小小的收獲。菠菜長得最快,葉片肥嫩墨綠,錦微讓林梅掐了些最外層的葉子,焯水涼拌,淋上幾滴珍貴的香油,便是一道難得的鮮味。萵苣的莖稈也粗壯起來,削去皮,切成細絲,用鹽略醃,口感爽脆。春蘿卜雖還未完全膨大,但纓子下的“小燈籠”已能拔出嘗鮮,帶著新蘿卜特有的辛辣清甜。
錦微的身子,在平穩度過四月後,似乎又有了些新變化。惡心感幾乎消失了,胃口也好了不少,尤其偏愛些清爽酸甜的口味。林梅便常去溪邊摘些野莓,或者將新下的嫩黃瓜用糖醋略漬了給她開胃。隻是精神依舊容易倦怠,午後常需小憩,小腹也漸漸有了些微不可察的圓潤弧度,穿著寬鬆的舊衣尚不明顯,但自己撫上去,已能感覺到與往日的不同。她開始用三嬸給的細白棉布,趁著精神好的時候,慢慢裁剪縫製小衣小褲,針腳細密,心裡充滿了初為人母的溫柔與忐忑交織的奇妙情緒。
日子仿佛真的走上了平靜的軌道。繡活零散地做著,換來的銅錢與林柏偶爾從山裡尋到的草藥、山貨換得的微薄收入,加上精打細算的消耗,勉強維持著收支的脆弱平衡。小雞仔們長勢喜人,羽毛日漸豐滿,開始有兩隻偶爾發出“咯咯噠”的試探性叫聲,引得林鬆天天盼著撿第一個雞蛋。菜地裡的新綠一茬接著一茬,錦微盤算著,等這批春菜收完,就該點種些耐熱的夏菜了,比如空心菜和莧菜的種子,她已經用繡活跟村裡人換得了一點。
然而,這脆弱的平靜,在五月初八那日午後,被一聲驚雷徹底劈碎。
那日天氣有些悶熱,錦微剛繡完一個“福”字香囊,覺得胸口有些憋悶,便放下針線,靠在堂屋門邊的椅子上假寐。林梅在院裡收曬乾的衣裳,林鬆在菜地裡捉蟲子。林柏一早去了稍遠些的西山坳,想看看有沒有新發的菌子和草藥。
突然,村口方向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夾雜著婦人的尖利哭嚎和男人們沉重的歎息聲,由遠及近,像是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了冷水,瞬間炸開了整個靠山屯的寧靜。
錦微被驚醒,心頭莫名一跳,起身走到院門口張望。隻見村中道上,幾個衣衫襤褸、滿麵塵灰的漢子,被一大群村民圍在中間,正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其中一人,錦微認得,是村裡同被征去服徭役的周家老二,周鐵牛的弟弟周鐵栓。他們回來了?不是說至少要三個月嗎?
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看到吳裡正匆匆從祠堂方向趕來,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哭泣聲、詢問聲、議論聲混成一片嗡嗡的嘈雜。
她看到周鐵栓似乎在激動地比劃著,嘴唇開合,周圍人的臉色隨之大變,驚恐、悲痛、難以置信的表情在每個人臉上蔓延。然後,她清晰地聽到幾個破碎的詞句,順著燥熱的風飄進耳朵:
“……塌方……山體突然就下來了……”
“……沒跑出來……埋住了……”
“……找了兩天……隻挖出幾個……林石他們那一隊……”
“林石”兩個字,像兩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紮進錦微的耳膜,貫穿她的腦海!她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凝固,又轟然倒流,四肢冰涼,眼前一陣發黑。
不……不可能……聽錯了……一定是聽錯了……
她踉蹌著扶住院門框,指甲深深掐進粗糙的木紋裡,想再聽清楚些,可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轟鳴,混雜著遠處那些越來越清晰的悲哭聲。她看到三嬸趙春蘭撥開人群衝了過去,抓住周鐵栓急切地問著什麼,周鐵栓滿臉悲戚地搖頭,三嬸的身子晃了晃,被旁邊的人扶住。
然後,吳裡正沉重的聲音響起,壓過了嘈雜:“……靜一靜!都靜一靜!鐵栓他們幾個是命大,被分在另一段乾活,逃過一劫……塌方的是永平府北邊鷹嘴崖那段,山石突然崩塌,林石、王大山、李有福……他們那一隊十幾個人,當時正在崖下清理碎石……都沒能跑出來……屍體……大部分都沒找到……”
“屍體……沒找到……”這幾個字,終於擊穿了錦微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屏障。
“大嫂!”林梅的驚呼在耳邊響起,她不知何時跑了過來,扶住了錦微搖搖欲墜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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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微什麼都聽不見了,也看不見了。眼前隻有一片刺目的白光,然後是徹底的黑。胸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碾碎了所有的空氣和知覺。那個沉默卻堅實的身影,那個離別前夜緊握她手的溫度,那句沉甸甸的“一定回來”的承諾……全都在這片黑暗和那殘酷的字句中,碎裂、崩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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