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阿婆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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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陽光透過窗欞，在炕沿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錦微已經這樣盯著看了不知多久，眼神空茫，仿佛魂魄仍未從那個噩耗的雷霆中歸位。身體是沉重的，心裡是更沉的空洞，連指尖都懶怠動彈。三嬸每日送來的粥水，她勉強能咽下幾口，卻嘗不出任何味道，隻覺得那是維持這具軀殼不徹底垮掉的、必須完成的苦役。
小腹的存在感，在最初的震驚與劇痛過後，反而變得模糊起來。那個曾帶給她隱秘歡喜和溫柔期待的小生命，此刻更像一個沉重的、冰冷的附庸，提醒著她失去的是什麼，以及未來將要獨自承擔的是什麼。她甚至生出一種近乎殘忍的念頭：若沒有這個孩子，是否……是否就能隨他去了？
這念頭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隨即是無邊無際的自我厭棄和更深重的絕望。
外間堂屋裡，傳來壓得極低的說話聲和窸窸窣窣的動靜。是林柏在劈明日要用的柴，聲音短促沉悶，一下，又一下，透著股發泄不出的蠻力。林梅似乎在灶間燒水，偶爾能聽到她輕輕抽鼻子的聲音。林鬆大概又蹲在雞窩邊了，安靜得反常。
這個家，像一架失了主心骨、散了架的破車，雖然還在原地，卻已沒了方向，隻等風雨來徹底摧垮。
院門被輕輕叩響的時候，錦微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是林梅去開的門，隨即響起一聲帶著哭腔的、又驚又喜的低呼：“阿婆！”
接著，是一個蒼老卻異常穩當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微喘和不容置疑的急切：“梅子丫頭，別哭，阿婆來了。你大嫂呢？”
腳步聲急匆匆地進了堂屋，然後是掀開裡間門簾的聲音。李阿婆那張布滿皺紋、此刻寫滿了焦急與心痛的臉，出現在了錦微模糊的視線裡。她身上還是那件半舊的深藍色夾襖，褲腳沾著泥土，手裡緊緊攥著一個不小的藍布包袱，一看便是匆匆趕路而來。
“錦微……我的孩子啊……”李阿婆一眼看到炕上那個蒼白如紙、仿佛一碰即碎的人兒，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幾步撲到炕邊，想握錦微的手，又怕驚著她，顫抖著手懸在半空，最終隻是輕輕撫上錦微冰涼的臉頰，“怎麼……怎麼就成了這樣……老天爺啊，你睜睜眼吧！”
錦微看著她，乾涸的眼眶忽然又湧上一點濕意，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嘴唇，沒發出聲音。
李阿婆用袖子狠狠抹了把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知道，此刻眼淚和悲傷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轉身對跟進來、同樣眼圈紅腫的林梅道：“梅子，去燒點熱水，要滾燙的。柏子，你去後院，看看有沒有新長的艾草，割一把來，要嫩尖。鬆子，”她看向怯生生扒著門框的林鬆，“去幫姐姐看火。”
簡潔而清晰的指令，像是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讓這個停滯僵死的家，終於有了一絲活泛的動靜。林梅立刻應聲去了灶間，林柏放下柴刀，默默去了後院，林鬆也小跑著跟上了姐姐。
李阿婆這才在炕沿坐下，打開帶來的藍布包袱。裡麵東西不少：一小罐稠稠的、凝著白色油脂的蜂蜜，一包曬乾的桂圓肉，幾塊老薑，一小布袋看著就精白的小米，還有兩塊柔軟的細棉布。
“後溪村聽到信兒，我差點沒背過氣去。”李阿婆一邊往外拿東西，一邊低聲道，聲音裡是強壓的哽咽，“我那不爭氣的侄子不肯借車，我就走來的。十裡地，不算遠。我就想來看看你，看看孩子們。”
她握住錦微冰涼的手，那手瘦得幾乎隻剩下骨頭。“孩子，阿婆知道你痛，知道你苦。石頭那孩子……多好的人啊，怎麼就……”她說不下去，又抹了把淚，“可你再痛再苦，也不能這樣糟踐自己！你看看柏子、梅子、鬆子，他們還那麼小，眼巴巴地指望你呢！還有你肚子裡這個，那是石頭的骨血，是你和他的念想！你要是倒了，他們可怎麼辦？你讓石頭在那邊，怎麼能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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