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市井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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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石佛鎮逢集。
天還未亮透，林家小院已是燈火微明，人影綽綽。堂屋的舊木桌上，整齊地擺放著今日要帶去集上的貨品：兩個洗淨擦乾的竹匾，上麵嚴嚴實實地蓋著浸濕後又擰乾的粗白布。一個竹匾裡是紫瑩瑩的菱形桑椹糕，另一個則是雪白帶紫色印花的涼糕。糕點涼透後比昨日更加緊實，在油燈下泛著潤澤的光。旁邊是一個小竹籃，裡麵墊著厚厚的乾草，躺著二十個攢了多日的雞蛋，個個圓潤乾淨。還有一個不大的背簍，裡麵是林柏這些日子零零散散收集、晾曬好的山貨：一小包黑木耳，一把品相不錯的柴胡，幾叢曬乾的野菌子，還有一小捆理得整整齊齊的、嫩生生的野蒜。
錦微穿著那身半舊的靛藍色衣裙，腰間束帶刻意係得鬆了些。懷孕四個多月的肚子，已有了明顯的隆起弧度，比尋常同月份的婦人都要顯懷些，穿著寬鬆衣物也難完全遮掩。她動作間帶著不自覺的小心，但神色卻比前些日子沉靜堅毅了許多，眼神清亮，正仔細做著最後的清點。
“桑椹糕五十二塊，涼糕四十八塊，雞蛋二十個，山貨……就這些了。”她輕聲念叨，又看向正在灶間忙碌的林梅，“梅子，蒸好的菜團子包好了嗎？水囊灌滿了？”
“都好了，大嫂。”林梅應著，將一個用乾淨布包好的小包袱和兩個裝滿了涼開水的竹筒拿過來。包袱裡是六個雜糧菜團子，是他們的晌午飯。
林柏已經收拾停當。十四歲的少年，身量又拔高了些，雖然依舊清瘦，但肩膀和手臂因著連日砍柴勞作，已有了些結實的線條。他換上了最乾淨的一件短褂，雖打著補丁，卻漿洗得清爽。大部分重物都由他承擔：兩個蓋著濕布的竹匾被他用麻繩巧妙地前後固定在一個特製的寬背架上，山貨背簍挎在一側肩上。儘管背負沉重，他站得卻很穩，眼神沉穩，隱隱有幾分其兄林石當年的影子。
八歲的林鬆也早早起來了，小臉上滿是興奮，穿戴整齊，背上背著一個他專屬的小背簍，裡麵隻放著那籃雞蛋和兩個水囊——錦微怕他累著，隻讓他拿最輕的。他緊緊挨著二哥站著，躍躍欲試。
錦微自己手裡則提著那個裝有菜團子的包袱，以及一個裝著零碎銅錢和準備找零用的散碎銅板的小布兜。她看了看天色，東邊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走吧。路上慢些，不急。”她最後檢查了一下院門是否鎖好，對留在家的林梅叮囑，“梅子，看好家，晌午自己熱了粥吃。我們傍晚前就回來。”
“大嫂放心。”林梅站在院門口，用力點頭，眼中既有期盼，也有一絲擔憂。
三人出了院門，踏著晨露未晞的村路，往石佛鎮方向走去。林柏走在最前，步伐穩健。錦微走在中間，手時不時無意識地扶一下後腰。林鬆緊跟在二哥身後，小背簍在他背上輕輕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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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靠山屯到石佛鎮十五裡路，對孕婦和半大孩子來說並不輕鬆。好在出發得早，日頭還不算毒辣。路上已有三三兩兩趕集的鄉人，或挑著擔，或背著簍，互相打著招呼。有人認出是林石家的，目光在錦微明顯隆起的腹部和前麵沉默背負重物的林柏身上停留片刻，便低聲議論著移開，目光裡摻雜著同情與些許探究。
錦微隻當未見，微微垂著眼，專注腳下。她能感覺到腹中小生命的存在感日益清晰，走路時間稍長，腰背便有些酸脹，但她抿著唇，一聲不吭。林柏偶爾會放慢腳步，回頭看她一眼，見她額頭沁出細汗，便會默默停下，假裝整理背架，讓她歇口氣。林鬆也懂事地不再蹦跳，老老實實跟著。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石佛鎮那不算高大的夯土圍牆終於出現在視野裡。鎮門外已是人聲鼎沸，挑擔的、推車的、挎籃的，各色人等彙成一股雜色的人流，湧入鎮中。
林柏不是第一次來鎮上賣東西。去年冬月，林石還在時，曾帶他來過幾次，賣過自製的山楂糕、板栗糕和核桃糕，對集市的規矩和大概位置有些印象。他帶著大嫂和弟弟，避開最擁擠的主道，沿著牆根，往集市東頭那片相對寬敞、允許小販擺攤的空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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