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府城，我先去找了同窗周明遠。他家在縣裡開布莊，比我們鄉下人熟門熟路。周明遠見了我就抱怨：“你怎麼才來？我都忙了好幾天了。”
“忙什麼？”
“找廩生啊！”他拉著我往外走，“院試要廩生保結，一個廩生隻能保幾個人，來晚了就找不著了。”
我跟在他後麵跑了大半個府城。先是找了府學的一位老廩生，姓王，五十多歲，胡子花白，坐在家裡等著人上門。他看了我的府試卷子，點點頭：“底子不錯。”又看了看周明遠的，皺了皺眉，沒說話。
王廩生肯保我，卻不肯保周明遠。周明遠急得不行，又拉著我跑了三家，才找到一個肯保他的。
除了廩生保結，還要五童生互結。王廩生給我們介紹了三個，加上我和周明遠，正好五個。那三個都是府城人，有一個姓劉的，比我大兩歲，話多，一見麵就問：“你們縣今年多少人考？”
我說：“不知道。”
他說：“我們縣報了四十七個。府試刷了一批，剩十九個。院試再刷一批，能剩下五六個就不錯了。”
周明遠問：“你怎麼知道？”
劉姓學子就說：“我哥考了三回了，每回都這麼說的。”
我心裡頭沉了一下。五六個，那是多少？三成？兩成？我算不出來，隻知道人不多。
八月頭上，我和周明遠去貢院看了考場。院試在府城考棚，不是府學，是專門的考棚。院子比縣試貢院大，牆也高，門口站著兵丁，手裡拿著長矛，看著就嚇人。我們進不去，隻在外麵轉了一圈。劉姓學子也跟著來了，他哥考過幾回，比我們懂。
“院試跟縣試不一樣。”他說，“縣試是知縣主考，院試是學政大人主考。學政是朝廷派下來的，一省就一個，輪流到各府監考。比知縣大得多。”
周明遠問：“那是不是更難？”
他回：“廢話。”
我站在考棚外麵，看著那扇大門，忽然覺得腿有點軟。學政大人。朝廷派下來的。我連知縣都沒見過幾回，就要見學政了。
院試在八月十二。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我在客棧裡泡了一碗乾糧，胡亂吃了兩口，提著籃子往考棚走。
街上已經有很多人了，都是趕考的童生，有老有少，三三兩兩地走。沒人說話，都低著頭，悶著頭走路。我夾在人群裡，跟著走。到了考棚門口，天還黑著，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兵丁舉著火把，照著每個人的臉。
點名開始了。喊到名字的人上前，報上姓名、籍貫、三代，然後脫衣搜檢。
脫衣搜檢。
我排在隊伍裡，看著前麵的人一個個被搜。有的被翻衣裳，有的被摸頭發，有的被要求脫鞋。有個考生帶了小抄，被搜出來，兵丁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拖到旁邊去了。那人喊“冤枉”，沒人理他。旁邊一個老童生小聲說：“院試夾帶，輕則停考三科，重則革去功名。這一輩子就毀了。”
我的手心全是汗。
輪到我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我走上前，報了名字。一個兵丁把我的籃子接過去，把裡頭的筆墨硯台一樣一樣翻出來看。另一個兵丁讓我張開雙臂，從頭到腳搜了一遍。搜完了，又讓我脫鞋。我蹲下去脫鞋，手抖得厲害。
兵丁把鞋翻過來看了看，沒發現什麼，擺了擺手讓我進去。
我提著籃子，穿過甬道，走進考棚。考棚很大，一排一排的號舍，都是單間，一人一間。我找到自己的號舍，走進去，把筆墨擺好。號舍很小，一張條凳，一塊木板當桌子，頭頂有一片瓦遮著，三麵是牆，一麵敞著。我坐下來，深吸一口氣。
天已經大亮了。
鑼聲響了。有人喊“學政大人到”。我坐在號舍裡，看不見外頭，隻聽見腳步聲、說話聲，然後安靜下來。又過了一會兒，有人發卷子了。
卷子發到我手裡的時候，我的手還在抖。我把卷子鋪在木板上，先看題目。第一場考的是四書八股文，兩道題目。第一道出自《論語》，第二道出自《孟子》。我把題目看了三遍，在心裡把破題想好了，才敢落筆。
第一筆落下去的時候，心忽然就穩了。
我知道怎麼寫。我磨墨、鋪紙、落筆，一筆一劃，寫得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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