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過筆和紙，又鞠了一躬。出了私塾，站在門口，晨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摸了摸懷裡的筆，心裡頭想著先生說的那句話——鄉試再給我報喜。路還長著呢，可每一步，都得走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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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裡，我去府學報到。
府學在府城東邊，院子很大，裡頭有幾棵老槐樹，遮出一大片陰涼。正堂掛著孔聖人畫像，兩邊是曆代名儒的牌位。教諭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先生，姓孫，說話慢吞吞的，可學問大得很。
孫教諭看了我的文章，點點頭：“底子不錯，可還要再練。你的文章，規矩是夠了，可少了些靈氣。”
我低頭聽著。
他又說：“你還小，不著急。慢慢來。”
孫教諭給我安排了住處，府學裡有宿舍，四人一間。同屋的也是今年的新生，一個就是是周明遠；還有兩個，一個叫陳守義，鄉下人，跟我一樣；還有一個叫趙文昭，縣城人，父親是個秀才，教私塾的。
周明遠看到我，眼睛都亮了，拉著我說這一段時間的經曆。
陳守義話少，坐在床上整理東西，聽見我們說話，也不插嘴。
趙文昭倒是和氣，把自己帶的點心分給我們吃。
府學的日子，比書院緊得多。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早讀、背書、寫文章。上午先生講課，下午自己溫習，晚上還要點燈夜讀。孫教諭管得嚴，文章寫得不好，要重寫；字寫得不好，也要重寫。
有一回，我寫了一篇文章交上去，孫教諭看了，皺眉頭，隻說了兩個字：“重寫。”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案前，寫到三更天。寫完了，手都酸了，可心裡頭舒服。
第二天交上去，孫教諭看了，點點頭：“還行。”
就兩個字。
可我知道，這是誇我。
周明遠私下問我：“你天天那麼用功，不累嗎？”
我說：“累。”
他說：“那你歇歇唄。”
我搖搖頭。
他問：“為什麼？”
我說：“怕對不起家裡人。”
他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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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府學住了半月後，我頭一回給家裡寫信。
我在信裡說，在府學一切都好，先生好，同窗好，吃得飽，穿得暖，不用擔心。
寫完了，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覺得太平淡了。我想把心裡的那些話說出來，可不知道怎麼開口。我想告訴爹，謝謝他這些年進山打獵，供我讀書。我想告訴娘，謝謝她繡花繡到半夜，手指頭紮得都是針眼。我想告訴念平，我記著他小時候說的話，我會好好念書，不讓他失望。
可這些話，我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最後，我添了一行字：“爹、娘、念平、念汐、念遠，你們保重身體。念安叩上。”
信送走了，我心裡頭空落落的。
過了十來天，我收到了家裡的回信。是娘寫的，字跡娟秀，就像娘在我對麵跟我說話。
娘說，家裡一切都好，不用擔心。念平編的筐賣了好價錢，念汐繡的花越來越好了。爹進山打了兩隻麅子，賣了六百文，說攢著給我明年交束脩。
信的最後，娘寫了一句：“好好讀書，別惦記家裡。”
我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在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周明遠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什麼。
他問：“想家了？”
我沒說話。
他歎了口氣：“我也想。”
我們倆都沒再說話。
窗外有蛐蛐叫，一聲一聲的，像小時候在村裡聽見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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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裡，府學放農假。
我收拾好東西，跟周明遠他們告別，坐上驢車往鎮上趕。兩個時辰的車程，我坐在車上，看著路兩邊的田野，心裡頭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才走了兩個月，怎麼就覺得過了很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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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時候，念汐第一個跑出來。
“大哥！”她喊，“你回來了！”
我跳下車，她拉著我的手，不撒開。
娘站在灶房門口，看見我，笑了笑，說：“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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