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隻有累死的，沒有嚇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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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府的冬天，風裡像是藏著刀片子。
五公裡的越野跑，對於這幫剛放下鋤頭沒幾天的莊稼漢來說，那是真要命。剛跑出一裡地，隊伍就稀拉得跟羊拉屎一樣。塵土被幾千雙大腳丫子揚起來，混著人嘴裡呼出的白氣，嗆得人嗓子眼冒煙。
馮玉祥跑在最前頭。
他那雙新發的大頭皮靴太硬，磨腳後跟，每一步下去都鑽心地疼。但他沒減速，兩隻胳膊掄得跟風車似的，那一身板肉隨著步伐一顫一顫。他在淮軍的時候，為了省下那點買命錢，經常餓著肚子跑幾十裡地去給人送信，這點路對他來說，隻要肚裡有食，就不叫事。
“快點！都沒吃飯嗎？”
後麵傳來馬蹄聲，還有鞭子抽在空氣裡的脆響。那個叫漢斯的德國教官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手裡揮著馬鞭，像趕牲口一樣驅趕著落在後麵的新兵。
“一棚的，別給老子丟人！”馮玉祥回過頭吼了一嗓子。
他這一回頭，正好看見那個瘦弱的新兵——就是昨天他給饅頭的那個，叫李鳴鐘（此時還是個新兵蛋子）——臉色煞白，兩條腿跟麵條似的打晃，眼瞅著就要栽倒。
漢斯的馬就在李鳴鐘屁股後麵，那洋鬼子嘴裡嘰裡咕嚕罵著，揚起鞭子就要往李鳴鐘背上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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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祥眉頭一擰，腳下猛地一刹車，地上的土被鏟起老高。他沒往前跑，反而掉頭衝了回去。
“你乾什麼！歸隊！”旁邊的什長嚇了一跳。
馮玉祥根本沒理，幾大步衝到李鳴鐘跟前，在那鞭子落下之前，一把抓住了李鳴鐘的胳膊，往自己懷裡一拽。
“啪！”
鞭稍抽了個空，打在馮玉祥的後背上，棉襖被抽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的白棉花。
馮玉祥悶哼一聲，腳步都沒停。他一隻手提著李鳴鐘的後脖領子，另一隻手一把搶過李鳴鐘手裡的步槍，往自己脖子上一掛。
“能喘氣就給老子跑！死也得死在終點線上！”
李鳴鐘本來都快暈過去了，被這一吼，又被馮玉祥那鐵鉗似的大手提著，竟然借著勁兒踉踉蹌蹌地跟上了步子。
“還有你！”馮玉祥經過癩子身邊時，一腳踹在癩子屁股上。
癩子正捂著肚子裝岔氣，想賴在路邊歇會兒，被這一腳踹得往前竄了三米遠，差點啃一嘴泥。
“別裝死！要是落到最後十名，今晚你的飯歸我！”
一聽這話，癩子眼珠子都綠了。這大個子搶飯那是真搶啊！他哪還敢歇，咬著牙，拚了老命往前挪。
漢斯騎在馬上，看著那個背上背著兩杆槍、手裡還提溜著一個大活人的巨人，藍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他放下了舉起的鞭子，沒再抽人，隻是催著馬跟在後麵。
五公裡下來，終點設在校場的大旗下。
大批新兵一過線就癱在地上，有的抱著樹吐，有的躺在地上翻白眼。整個校場上一片鬼哭狼嚎，跟剛打完敗仗似的。
馮玉祥把李鳴鐘往地上一放，把兩杆槍還給他。他自己隻是喘氣稍微粗了點，臉膛紅得像關公，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濕點子。
但他沒坐下，也沒躺下。
他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吸著冰涼的空氣，然後直起腰，解開領口的扣子，任由寒風往胸口裡灌。
“一棚的！都給老子站起來！”
馮玉祥看著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手下，吼道，“剛吃飽飯就躺下，想長膘嗎？都起來走走！誰要是躺著，晚飯減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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