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赫舍裡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他沒有暴跳如雷，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把手伸進軍服內側的口袋，掏出一本薄薄的舊賬冊。
馮玉祥捏著賬冊，在赫舍裡麵前晃了晃。
“赫大人。你口口聲聲說別人是亂黨。那上個月初五，你在漢口碼頭，把兩千條漢陽造步槍和五萬發子彈，以每條二十塊大洋的價格，偷偷賣給了哥老會的頭目。這筆賬，你怎麼算？”
赫舍裡的臉色瞬間僵住，端著紫砂壺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灑在手背上，他卻像失去了痛覺一樣毫無反應。
馮玉祥翻開賬冊，指著上麵的一頁，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這上麵清楚地記著哪家錢莊走的水，哪隻運兵船運的貨。最下麵，還有你赫大人那枚獨一無二的私房印章。你說，我要是把這本賬冊連夜拍電報發給太後老佛爺，發給天津的袁大帥，他們會怎麼處置你這個挖大清牆角的柱國棟梁？”
赫舍裡的臉白得像一張宣紙，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滴進眼睛裡，刺痛無比。他兩條腿開始不受控製地打擺子，狐皮大氅似乎也擋不住他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滿洲貴族，突然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爛泥裡。他連紫砂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也顧不上了，連滾帶爬地湊到馮玉祥腳邊，渾身發抖。
“馮爺……馮祖宗！誤會，這絕對是誤會！我那是鬼迷心竅，想賺點零花錢。我錯了，您大人有大量，把我當個屁放了吧！隻要您把這賬本毀了，從今往後，我赫舍裡給您當牛做馬！”
馮玉祥冷漠地看著腳下這坨軟肉，反胃的感覺直衝咽喉。這就是大清的統治者，這就是高高在上的貴族。對付老百姓的時候如狼似虎，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時候連條狗都不如。
“帶著你的人，滾出萍鄉。”馮玉祥把賬冊揣回懷裡，聲音冷得結冰。“從現在起，這片地界我北洋二十鎮接管了。再讓我看到你們殺良冒功，我先砍了你的狗頭祭旗。”
赫舍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泥水裡爬起來，帶著親兵和王大麻子，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離了操場。
馮玉祥轉過身，對韓複榘揮了揮手。“解開繩索，給老百姓發路費，讓他們回家。”
幾百個被五花大綁的百姓重獲新生。他們跪在血泥裡，衝著馮玉祥瘋狂磕頭，嘴裡不停地喊著“青天大老爺”、“救命恩人”。
馮玉祥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任何喜悅，隻覺得悲涼。老百姓想要活命，居然要靠一個軍閥大發善心。這個世道病入膏肓，無可救藥。
韓複榘走到馮玉祥身邊，壓低了聲音，眉頭緊鎖。
“大哥，那些無辜的百姓放了也就放了。可是後頭死囚牢裡，還有幾個真正帶頭起事的革命黨。巡撫衙門下了死命令，午時三刻必須明正典刑。其中有個帶頭的，叫劉道一。周圍全是陸軍部的眼線，咱們要是連他一塊放了，那就是公然造反，連天津的大帥也救不了咱們。”
馮玉祥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他邁開大步，走向操場後方的臨時死囚牢。
死囚牢裡光線昏暗，隻有幾縷微弱的陽光從破敗的屋頂漏下來。空氣中彌漫著糞便、腐肉和傷口化膿的惡臭。
馮玉祥停在最裡麵的一間鐵柵欄外。
草堆上坐著一個年輕人。他穿著破爛的囚服，手腳戴著生鏽的沉重鐵鐐，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顯然受過極嚴酷的刑罰。他戴著一副碎了一半的眼鏡，長得斯斯文文，像個苦讀多年的科舉做題家。
劉道一聽見軍靴的聲音，緩緩抬起頭。他的臉色慘白如紙，但那雙藏在破碎鏡片後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團永不熄滅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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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祥蹲下身，隔著生鏽的鐵柵欄，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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