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推門。
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輕響。
門後是一間地下室。
薇薇安第一眼看見的，是架子。
一排又一排木架，整齊擺在地下室裡。每個架子上都掛著細小金屬牌。手燈光芒掃過去，金屬牌輕輕反光，像許多沉默的眼睛。
梅莉走近，取下一枚。
“這是我上次看到的東西。”
薇薇安接過。
那是一塊黃銅名牌，邊緣氧化發黑，上麵刻著一個名字：
“西蒙·哈特，馬房僕役，舊曆873年入館，舊曆879年離職。”
薇薇安看著“離職”兩個字。
“賬冊上也是離職？”
梅莉點頭：“是。”
薇薇安翻到名牌背麵。
背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歸燈前清點，第三夜。”
她的指尖瞬間發冷。
離職是給賬冊看的。
歸燈前清點，才是給這裡看的。
她把名牌放回去，繼續看下一枚。
“安娜·貝爾，廚房女僕，舊曆875年入館，舊曆880年療養。”
背麵：
“血弱，不宜主供，作香灰。”
再下一枚。
“約瑟夫·維多利亞，旁支遠親，舊曆881年病故。”
背麵：
“旁血完整，歸入二層。”
再下一枚。
“露西婭·維多利亞，旁支幼女，舊曆882年外出寄養。”
背麵：
“年幼，記憶輕，適合補燈。”
薇薇安的手開始發抖。
一個名字。
一個身份。
一個賬麵理由。
一個真正用途。
這裡不是普通檔案室。
是被轉化成人命賬冊的地下清點處。
所有在賬麵上離職、療養、病故、寄養、外出的人，在這裡都有另一套記錄。那些記錄用極冷的詞描述他們的身體、血脈、記憶、用途，像屠夫記錄肉質，像藥劑師記錄材料。
薇薇安忽然想起餐桌上的空位。
那些空餐具不是為單純的死者擺的。
是為被這座宅邸、被家主、被某個歸燈儀式清點過的人擺的。
她胃裡一陣翻湧，扶住木架才沒有吐出來。
梅莉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她上次或許隻匆匆看見幾塊名牌，並沒有像現在這樣一枚一枚翻到背後。她臉色慘白，呼吸微亂，眼裡有憤怒，也有某種被迫看清後的破碎。
“主家檔案裡說，旁支失蹤案證據不足。”梅莉低聲說。
她像在對薇薇安說，也像在對自己說。
“證據不足。”
她重複這四個字時，聲音幾乎在發抖。
薇薇安沒有安慰她。
因為她自己也說不出安慰。
這地下室就是證據。
足夠把所謂“證據不足”撕得粉碎。
可它也藏得太深。
深在溫室之下，深在賬冊背後，深在家族體麵、主家遲疑、僕人沉默、父權命令和異常儀式的層層遮掩裡。
薇薇安繼續往裡走。
越往深處，名牌越新。
舊的黃銅牌發黑，新的邊緣還帶著銳利光澤。
她看見一個熟悉的姓氏。
維多利亞。
越來越多的維多利亞。
旁支親族。
遠房堂叔。
病弱姑母。
年幼族人。
每個人背後都有標註。
血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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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完整度。
是否適合主供。
是否需要穩定劑。
是否已入禱詞。
是否等待第十三聲鍾。
等待第十三聲鍾。
薇薇安盯著那行字，感覺腳下地麵像忽然往下沉了一寸。
“梅莉。”她輕聲說，“滅門不是臨時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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