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祈光沒有戳破。
他知道何耀宗的庫房裡，那批“略大一號”的炮彈模具還沒銷毀，他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
史密斯湊過來：“康先生，實驗室還在研究一種新的碳素鋼，用在炮彈彈頭上，穿甲能力能提高一倍。”
康祈光看了他一眼。
這個威爾士礦工的兒子，如今已經學會了在帝國製度的縫隙裡尋找自己的價值。
試射結束後，康祈光順路去了靶場附近的一家小機械廠，那是江南鋼鐵公司的下遊配套廠。
廠房裡燈火通明，工人三班倒。
一個50多歲的老技師蹲在車床前，熬得眼睛通紅。
“老師傅，怎麼不休息？”
老技師苦笑：“不敢停啊，停了，這台床子就被洋人圖紙替代了，廠裡去年來了兩個法國技工，畫的圖紙比我們快三倍。”
康祈光心頭一沉。
他站在廠門口，看著遠處的上海城。
夕陽下，數百根煙囪冒著白煙。
外灘的煤氣燈提前亮了起來，把半邊天映成暗橙色。
這座城市的生長，靠的不是魔術。
北方的炮彈訂單、長江上的軍艦、鋪向全國的鐵路，每一條都在這裡咬著。
上海不是長出來的，是被戰爭、訂單和人口遷移硬生生壓出來的。
沒人敢停下來。
停下來的人，會被機器和資本碾成粉末。
康祈光登上馬車，穿過南京路返回外灘。
路過城牆時，他看到鬆江府那一側的工地上，也冒出了幾十根新煙囪。
他聽說，鬆江府去年從皇家機器局請來了不少老師傅，專門研究仿製英國的織布機。
質量比不上上海的洋機器，但便宜，周邊的鄉鎮小作坊願意買。
上海人嘲笑他們是“土法鍊鋼”，鬆江人不服氣，說“土法也是法，能吃上飯就是好法”。
兩座城市，隔著一道牆，各走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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