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膳，謝斂之便在書房批閱摺子。皇帝年紀大了，有些力不從心，現在大部分擔子都壓在他這個儲君身上。
書房裡安安靜靜的，隻有硃筆劃過紙麵的細碎聲響。
明漪起初還撐著下巴四處打量，拿了本書，裝模做樣地看。
可人一吃飽就容易犯困，加之昨夜翻來覆去一宿沒合眼，她不停地打著哈欠。
正值春日，暖融融的日頭從窗格照進來，籠在身上像一床薄被。
明漪的眼皮越來越沉，下巴一點一點地往下墜，最後索性趴在了案角，麵頰枕著手臂，呼吸漸漸勻長。
謝斂之批完手頭那份摺子，擱下筆，擡眸。
看著她的睡顏。
碎發從鬢邊散落幾縷，睫毛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眼底有一圈沒睡好的烏青，嘴唇微微張著，呼吸綿軟。
他脫下外袍，輕手輕腳地披在她肩上。手指掠過她肩頭時停頓了一瞬，觸感隔著衣料傳過來，溫熱的，帶著點她身上淺淡的花香。
他坐近了些，忍不住撫上她的臉頰，目光柔和下來。
倒是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思緒緩緩拉到了六歲那年。
景德十一年，八月十五。
宮裡的中秋宴設在太和殿前，案幾從殿內一直擺到階下，紅綢覆麵，金盞銀盤，燭火通明如白晝。
絲竹聲聲，舞袖翩翩，滿朝文武攜家眷入席，觥籌交錯間笑語不斷。
六歲的謝斂之坐在容皇後身側，脊背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卻沒什麼神采。
他今日穿了一身寶藍色錦袍，腰束玉帶，發冠端正，像個從畫裡走出來的小仙童。
可他不太想說話。
母後走了三個月了，宮裡張燈結綵的，到處都掛著紅燈籠，他瞧著，隻覺得刺眼。
容皇後低頭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斂之，打起精神來。待會兒要去給父皇敬酒的，莫要耷拉著臉。”
“是。”謝斂之乖乖應了一聲，端起麵前的果酒抿了一口。
酒是甜的，可他嘗不出什麼滋味。
宴席熱鬧得很。大臣們你來我往地敬酒，夫人們湊在一起說著閑話，小孩子在席間跑來跑去，追著搶燈籠。
謝斂之一個人坐著，看著那些嬉鬧的身影，忽然覺得悶得慌。
他趁容皇後與人說話的間隙，悄悄從席上溜了下來。
禦花園裡安靜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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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宮燈稀疏地亮著，照得園中的花木影影綽綽。
今夜是滿月，一輪銀盤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清輝灑落，將青石小徑照得泛白。
謝斂之沿著小徑慢慢走，走到一處假山後麵，正打算找塊石頭坐著發會兒呆，忽然聽見“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是石子落地的咕嚕聲。
他探頭一看，愣住了。
假山旁有棵老柿子樹，枝頭掛滿了橙紅的柿子，沉甸甸地壓彎了枝丫。
一個穿鵝黃裙子的小姑娘正站在樹下，仰著腦袋，手裡捏著一塊石頭，瞄準了樹梢上最大的一顆柿子，使勁扔了出去。
石頭擦著柿子邊緣飛過去，砸在樹榦上，“啪嗒”掉了下來。
“哎呀！”小姑娘跺了跺腳，叉著腰，氣鼓鼓地瞪了那棵柿子樹一眼，“我就不信了！”
她又彎腰撿起一塊石頭，瞄準，扔出去。
又沒中。
謝斂之站在假山後麵，看著那小姑娘圍著柿子樹轉圈圈，漲紅了臉，鍥而不捨地撿石頭、扔、再撿、再扔。
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像她母後生前養的狸奴炸毛。
終於，一顆石頭精準地砸中了枝頭那顆最大的柿子。
柿子“噗”地墜下來，砸在地上，汁水四濺，濺了那小姑娘一裙子。
“啊！”她低頭看著裙擺上的柿子汁，愣了兩秒，然後她彎腰把那顆摔爛的柿子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把臉埋進柿子裡，啃得滿臉都是。
謝斂之在假山後麵沒忍住，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夜太靜，那小姑娘耳朵一動，猛地轉過頭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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