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找，翻到六月十九日時，一行被紅鉛筆圈住的記錄出現在眾人麵前：
“七號卷末段，兩層黏連。廢棄二十四張，轉鍋爐房。”
“兩層黏連是什麼樣？”緹娜問。
巴頓沒有用語言解釋。他領眾人下到質檢間，從廢品框裡抽出一張邊緣起皺的厚紙，放到黃銅秤上。指針停在正常紙張接近兩倍的位置。
“紙漿離開網筒後要經過毛氈吸水。兩段濕紙幅要是因停機疊在一起，壓榨滾筒會把它們壓成一張。”他用指甲刮過紙角，兩層薄纖維隨即翹開，“晾乾後看著完整，吃墨卻不均勻，印刷時還容易卷進滾筒，所以全作廢。”
萊曼翻到日誌背麵。
廢品處置欄本應由鍋爐房工人簽字，那裡卻出現了一個細長的花體“E”，後麵接著“Vaughn”。墨跡末端壓著一絲淺綠色紙漿，與提貨回單上的汙跡顏色相近。
巴頓盯著簽名，臉上的不耐煩一點點消失。
“這個年輕人來得很早。”他慢慢說道，“倉庫還沒開門，他就在七號車間外等著，穿一件棕色舊外套，帶著布裡格斯印刷所的采購條。他聽說有廢紙，提出按引火料的價格一起買走。”
“你讓一名客戶自己處理車間廢品？”緹娜問。
巴頓的手掌在圍裙上蹭了一下：“那天鍋爐房有兩個人請假，二十四張紙又不值錢。他說自己在印刷所做校對，正想拿黏連紙測試新滾筒。我讓工頭盯著他。”
“那名工頭在哪裡？”
“上個月被蒸汽燙傷，在家休養。”巴頓看向日誌上的簽名，“但我見過那年輕人借透光架。他把每張廢紙舉起來，來回換方向，比我們質檢還仔細。”
質檢間靠窗擺著一隻傾斜木架，中央嵌有磨砂玻璃。工人點燃下麵的四盞煤氣燈，乳白光線立即鋪滿玻璃。
巴頓讓人去廢料倉尋找同批次的黏連邊角。等候期間，賬房文員又抱來稱重總表和馬車出庫簿。幾人把七號、十一號卷的裁切重量逐項相加，銅秤砝碼在桌麵碰出清脆聲響。
七號卷的成品重量與賬冊相符，二十四張廢品單獨扣除。
十一號卷卻在送往克羅恩文書所的那批貨上多出一磅七盎司。賬房用紅筆把差額記成“包裝繩與防潮紙”，馬車出庫簿則寫著當天使用舊麻繩，根本沒有防潮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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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頓把二十三張正常書寫紙放上秤。指針擺動幾下，停在一磅六盎司半。
餘下誤差還不到半張紙。
“有人把七號卷的廢品夾進了十一號卷訂單。”萊曼說道，“外麵仍是正確封條，賬房隻核總重，文書所也不會逐張檢查水印。”
倉庫工人這時提來一隻發黴的柳條筐。框底粘著幾片已經硬化的厚紙，其中最大一張隻缺了半個巴掌大小。
巴頓將它平鋪在透光架上。
兩艘帆船在乳白光中一前一後浮現。由於兩層紙幅壓合時錯開了不到一寸，第一層水印的左帆落在前方，第二層的右帆則偏向後方，兩處斷口同時可見。
他用骨製刮片挑開紙角，讓緹娜夾住上層，自己壓住下層。黏連纖維被一點點拉開，發出極輕的撕裂聲。分開的兩張薄紙各自隻帶一處缺口，重新覆蓋到一起，雙缺口便再次在燈光裡重合。
萊曼依次放上三份校樣的透光照片。
第一份對應上層，第二份對應下層；第三份的水印位置和黏連紙完全相同，紙張厚度卻隻有單層。
“普通手段可以準備前兩張。”緹娜用鑷子壓住分開的紙角，“可要讓第三張單層紙同時保留兩層的纖維、水印和缺陷，就需要儀式把已經分開的特征重新彙到一張紙上。”
許言看著玻璃上那艘重疊的船。
三份校樣不是在輪轉機啟動時才臨時選擇紙張。至少從六月十九日起，某個人已經知道儀式需要怎樣的載體，也知道哪一層會進入布裡格斯印刷所，哪一層會混進克羅恩文書所。
巴頓在質檢桌旁站了許久，忽然彎腰拉開最下方的抽屜。
鐵尺、線團和幾支削禿的鉛筆撞在一起。他從裡麵翻出一把手掌長的薄刀，刀身是磨得發黃的骨片，前端圓鈍，適合插進濕紙之間而不割斷纖維。
“那天收工後落在透光架下麵。”巴頓把薄刀放在桌上，“我們廠裡用木刮片，沒人認領。我覺得還能用，就收起來了。”
骨柄側麵刻著兩個字母：E.V.
刃口殘留著一道灰白硬痂。萊曼用小刀刮下一點，硬痂在放大鏡下分成兩層方向不同的纖維。
緹娜先在薄刀周圍撒下一圈銀粉，又把一塊黑布鋪到許言麵前：“頸環處在安全刻度。你可以嘗試接觸十秒，超過時間我會強製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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