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帆船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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堿水蒸汽越過磚牆撲到臉上，許言才看清那兩根沒入白霧的煙囪屬於河畔聯合紙業。
七月六日上午，工廠臨河的一側堆滿浸濕的舊麻布和剝去樹皮的木料。兩名工人站在齊膝高的原料堆上，用長柄鐵叉把發黑的破布挑進蒸煮池。沸騰氣泡不斷頂開浮沫，刺鼻水汽落在人的皮膚上，凝成一層黏膩水珠。
許言跟著緹娜、萊曼跨過廠門時，腳下木板正在震動。
廠房深處的水輪咬住傳動軸，六台打漿機依次抬起沉重木槌，再砸進乳白色紙漿。轟鳴一陣緊接一陣，既像遠處雷聲，也像有什麼龐大東西藏在地下反複撞門。
緹娜回頭看了眼許言的後頸。
黃銅環露在衣領上方，指針停在安全刻度。霍爾特天亮後就被教會內部調查組叫走了——六年前押運隊的傷亡名單、內森·格雷的死亡證明和昨夜那張活人的臉彼此衝突，足夠讓當年的所有經手人重新接受詢問。
臨行前，他把紙張調查交給緹娜，隻留下兩項要求：頸環全程開啟，任何帶有伊萊亞斯簽名的物品都必須先隔離再接觸。
廠區主管巴頓從濕滑的通道另一頭迎來。他身材寬厚，皮圍裙上沾滿灰白紙漿，開口時不得不把每個字都吼出來。
“警官說你們要查上個月的書寫紙！”
“先看水印網。”緹娜同樣提高聲音，“帆船圖案，左右兩張帆各有斷口。”
巴頓抹了把額頭，帶他們繞過壓榨機。滾筒間不斷吐出濕亮的紙幅，幾名赤著手臂的工人用木夾牽住紙邊，把它引向下一組銅輥。紙幅下方，一隻寬近三米的黃銅網筒浸在漿池裡緩慢旋轉。
巴頓扳動控製杆。傳動帶發出尖銳摩擦聲，網筒漸漸停下，濕紙漿順著細密網眼淌回池中。
他從牆邊取下一盞罩著藍玻璃的檢修燈，蹲到網筒前。
彎曲的細銅絲在燈下組成帆船輪廓。桅杆、繩索和波浪比紙上的水印更清楚，左帆靠近頂端的位置斷了一小截，右帆下緣則有一處向內彎折。巴頓把兩根蘸著紅漆的細針分別插在斷口旁，示意眾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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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曼從證物夾中取出三份校樣的透光照片。
他將照片覆在檢修燈的玻璃罩上。第一份的左帆缺口與紅針重合，第二份對應右側彎折，第三份則同時帶有兩處缺陷。
“就是這隻網筒。”巴頓的聲音在機器停下後仍像吼叫，“去年下第一場雪時，一枚鉚釘掉進去，擦斷了銅絲。換網要停兩天，水印還能認，我們就拖到了現在。”
“這段時間隻有這台機器做帆船水印？”萊曼問。
“二號車間還有一台，但它的船頭朝右，波浪是四道。你們照片上是三道，隻能從這裡出來。”
緹娜伸手撚起網筒邊緣殘留的纖維。紙漿在手套上拉成一條細線，顏色略微泛綠。
“六月十九日到二十五日，這台機器生產了多少卷？”
巴頓朝二樓偏了偏頭：“賬房有流水號。這裡太吵，上去說。”
離開車間後，轟鳴仍在耳膜裡持續了一陣。
二樓賬房隻隔著一扇玻璃窗俯視生產線。窗框因常年受潮微微變形，牆邊卻打掃得整潔，墨水瓶、黃銅秤和成摞賬冊各占一塊位置。打開的氣窗送進河水和曬紙架的味道，成百上千張灰白紙頁夾在繩上，風一吹便同時鼓起。
賬房文員是一名戴圓框眼鏡的年輕女人。她聽見日期，踩著矮凳取下六月流水賬，先用乾布擦淨封皮，才攤到櫃台上。
“六月二十日，布裡格斯印刷所，三令中等書寫紙。”她用尺子壓住紙頁，“提貨人上午九點到，貨物來自七號卷。六月二十五日，克羅恩文書所訂購兩令，由我們的馬車送達，來自十一號卷。”
巴頓點了點兩行末尾的藍色數字：“每一大卷裁完才換編號。七號和十一號之間隔了三天，原料配比相同，成紙卻不可能來自同一卷。”
萊曼把一隻扁平鐵盒放上櫃台。
盒內三格分別夾著從三份校樣邊緣取下的纖維。機械之心的檢驗標簽寫明：破布纖維比例相同，殘留漂洗劑相同，水印間距誤差小於網筒轉動一周的正常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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