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一份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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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曼揭起已經褪成灰白的封條，鑰匙卻在布裡格斯印刷所的鎖孔裡卡了兩次。
門被推開時，積了十多天的油墨氣味和潮熱空氣一起湧出來。樓下排字台蒙著防塵布，鉛字盤仍保持警方清點後的次序，布麵落著一層薄灰。
跟在最後的男孩停在門檻外。
他十六歲，身體還沒完全長開，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蓋住半隻手。帽簷被捏出一道深折，指節也因用力泛白。
“隻上三樓。”萊曼回頭說道，“排字室已經鎖住，你不用進去。”
托馬斯·哈爾西望著昏暗樓梯。輪轉機雖然停了，舊皮帶仍在熱空氣裡發出輕微伸縮聲。啪的一響，男孩肩膀跟著抖了一下。
“它以前也是這個聲音。”他說。
許言走到前麵，沒有催促。
托馬斯在案發後一直住在東區姑母家。警方前兩次問話，他都堅持六月二十一日沒有加班，也沒見過沃恩與布裡格斯爭吵。直到造紙廠找出伊萊亞斯購買雙層廢紙的記錄，萊曼第三次登門，男孩才承認自己參加過一次“事故演練”。
三樓窗簾被取走，正午光線直落在機器上。
油汙、血跡和散落鉛字仍由白線圈著。排字室玻璃門換了新鎖，門內地麵保留布裡格斯倒下的位置。機械之心移走了異常文件，卻把輪轉機和供紙架留在原處。
托馬斯避開玻璃門，貼著牆走到供紙架旁。
“我那晚站在這裡。”他用鞋尖點了點一處地板，“布裡格斯先生在機器另一邊。沃恩先生拿著懷表，靠近動力杆。”
萊曼展開樓層圖：“從開始說。”
男孩盯著停轉滾筒。
機器的沉默似乎比運轉時更讓他難受。他伸手扶住供紙架，指腹摸到木梁上一道舊劃痕，呼吸逐漸變快。
“布裡格斯先生說，新保險杆送來了，夜班前得排一次事故。”托馬斯的聲音低下去，“他從舊衣箱拿出一件棕外套，先把右袖綁到長木杆上。”
許言讓緹娜取來證物袋。
棕外套隔著透明防水層攤開。右袖被齒輪撕成布條，衣襟上凝著暗紅染料。托馬斯看到它，手指立刻從供紙架縮回。
“就是這件。”
萊曼問：“當時誰穿著？”
托馬斯搖頭，隨即像怕動作不夠清楚，補充道：“布裡格斯先生把它掛在木杆上，人一直站在黃線外。他讓我打開供紙夾，說等機器吃住袖子就鬆手。”
許言沿地麵找到褪色黃線。
他把一根同樣長度的木杆放到托馬斯指出的位置，不啟動機器，隻讓男孩重新擺出當時動作。托馬斯起初握得太靠前，布料根本碰不到滾筒；他盯著手掌看了幾秒，慢慢向後換了半尺。
“這裡。”他說，“我當時怕外套掉下來，兩隻手都在發抖。”
記憶不是一句確認。
木杆重量、黃線距離和滾筒高度逼著他的身體重新找到那晚姿勢。
“然後呢？”萊曼問。
“機器卷住袖子。布裡格斯先生喊‘鬆手’，我就鬆開。沃恩先生拉下供紙杆，又去碰動力杆。”
托馬斯抬頭看牆上的圓鐘。鐘早已停在案發時刻，秒針卡在四十七分上方。
“他一直看時間。機器停下以後，布裡格斯先生說十一點四十五分，讓我在演練記錄上做見證。”
男孩的目光落到排字室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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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爭吵仿佛重新從玻璃後響起。
布裡格斯把一張剛印好的事故記錄拍到工作台上，紙邊掀起，又落下。
“寫四十五分！”他用力指著圓鐘，“保險杆落下時就是四十五分。”
伊萊亞斯站在玻璃另一側，手裡捏著校樣。他讀得很慢，視線從供紙停止、動力切斷一直移到滾筒停轉。
“機器在四十七分才停。”他說。
“那是慣性！”
“記錄寫的是事故結束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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