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人拖離排字台。鉛字在地板上被膝蓋碾過，堅硬邊角嵌進皮膚。
“我會把你帶出去。”
布裡格斯的呼吸短促得幾乎接不上：“出去以後……哪一個版本？”
伊萊亞斯沒有回答。
他抓住桌腳起身，掌心的舊疤被粗糙木刺劃開。鮮血剛滲出來，一枚字母E便在腕部皮膚下鼓起，沿青色血管向小臂移動。每經過一處，皮膚表麵都短暫浮出一塊方正凸痕。
“對不起。”他說。
布裡格斯側過臉，嘴唇動了一下。金屬堵住了最後那幾個音節。
秒針走過十二點。
零時四十分。
煤氣燈猛地縮成豆大火苗。排字台上的上下兩張校樣同時洇出黑墨，夾在中間的薄層則像乾燥海綿般吸收兩側文字。第一份的“四十五分”、第二份的“四十分”，布裡格斯的姓名、伊萊亞斯的簽字，一行行穿過紙纖維，在中央重疊。
伊萊亞斯從左側內袋取出折過兩次的紙條。
“本簽名僅證明我在場，不證明後來填入的經過。”
他攤開紙條，壓向第三層。
兩張紙接觸的一瞬，限製聲明先被黑墨浸透。字母從句末開始崩散，像被看不見的鉛字夾逐個抽走。伊萊亞斯試圖抬手，掌心傷口卻與校樣粘在一起。
紙條被整張吞了進去。
第三份校樣右下角浮出他的姓名。
簽名一半蓋在印刷文字之上，另一半卻像原本就藏在正文下方。兩種互相排斥的先後順序同時留在紙麵，排字室裡所有鉛字隨之震動。
玻璃門外響起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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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戴黑色麵紗的年輕女人站在走廊儘頭，手裡攥著淺黃色信封。她的裙擺沾著貨運站的煤灰，胸前別著艾薇·卡特的身份證明。
她先看見布裡格斯，再看見伊萊亞斯手臂下不斷移動的字母。
“你為什麼還活著？”她問。
伊萊亞斯轉過頭。
走廊在那一刻出現了兩個方向。
一個方向通往樓梯，瑪拉站在那裡，牆上掛鐘剛過零時四十分；另一個方向卻通往舊貨運站的七號門，掛鐘指著更早的時刻，輪轉機下已經躺著一具頸骨折斷的伊萊亞斯屍體。
兩幅場景疊在一起，煤氣燈、玻璃門和女人的麵孔像被濕刷子來回塗抹。隻有供紙架旁的一小塊地麵保持清晰，正等著一具身體補進預寫的經過。
伊萊亞斯鬆開布裡格斯。
他跨過散落鉛字，走向停轉的輪轉機。皮帶在頭頂緩慢搖晃，滾筒之間還殘留著一張撕裂白紙。
“別過去。”瑪拉的聲音從兩個方向同時傳來。
伊萊亞斯彎腰鑽進護欄，先將右肩放上供紙架，再側過身體，使後頸對準滾筒邊緣。他的動作冷靜得像在替一行錯誤文字尋找最合適的刪改位置。
視野突然被刺目的乳白光切開。
刺目的乳白光退去後，胸口仍沒有起伏。濃重鐵鏽味堵在喉嚨深處，脈搏儀拉長的單調鳴響貼著耳膜延伸。
“注射！”
醫師將第二支藥劑推入軟管。萊曼拉下緊急製動杆，掃描架的齒輪同時鬆脫。緹娜沒有後退，她用絕緣鉗夾住最靠近皮膚的磁針，向上一提。
後頸傳來皮肉撕開的銳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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