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四萬六千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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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班汽笛剛響，一枚沾著煤灰的便士便從工人手裡彈進報童的布袋。
報童抽出一份《每日號角》，高聲念著賽馬結果、碼頭招工和一樁被刪去大半細節的謀殺案。七月十三日傍晚，東區工廠門口很快擠滿剛下工的人，那張隻值一便士的頭版在轉眼間被七八顆腦袋圍住。
許言在街對麵的咖啡館二樓看了近半小時。
同一份報紙先被識字的紡織工念給兩名同伴，又被帶進廉價餐館，最後墊在賣花婦人的籃筐底部。印在紙上的一句話，實際經過的耳朵遠比發行數字更多。
新鐘報業的廠房占著整段街角。二十多扇長窗從一樓排到三樓，弧光燈的光從玻璃後漫出來，鋪在濕石板上。路麵那些水窪反著光，每一片都亮得刺眼。後巷裡不斷有運紙馬車拐進來，車輪壓過水坑時聲音很悶。側門停著等裝貨的篷車。車夫按街區領銅牌，拿到手就插進門邊皮套裡。
桌上攤著印廠近一個月的發行賬。
霍爾特用指腹壓住最後一列：“工作日四萬四千到四萬七千份。周末少一些。第三張圖上寫的四萬六千，是他們六月平均發行量。”
他說話時，咖啡杯邊的方糖始終沒動。
六年前押運案的內部複查確認，當時仍是學徒的霍爾特隻跟隨末尾車輛，沒有接觸失蹤印版，臨時停職因而解除。不過，監察部門仍要求他回避單獨訊問內森，並為每次調取舊案材料留下兩名見證人。
許言注意到，他回來後不再把證物袋隨手放在身側，而是每一次都讓萊曼或科恩共同簽封。
“編輯、排字工、機修和倉庫主管的身份都能追溯。”霍爾特將一張名單推過來，“三天監視期間，廠內隻用了報社長期采購的油墨和鉛版。沒有人在排字階段加入第三份報道。”
許言看向裝訂間所在的側樓。
白色紙帶從三樓輪轉機垂落，經過切頁、折疊和計數，才被送入一層打捆。真正混入一張紙，並不一定要接觸編輯和鉛字。
“成報離開折頁機前，還會加入廣告插頁。”他說。
霍爾特翻開報紙。一張廉價止咳藥廣告從中滑出，紙質與正文不同，邊緣也沒有報社裁切留下的鋸齒。
“廣告商自行印刷，報社按重量和尺寸收貨。”他明白了許言所指，“裝訂工隻檢查第一頁樣張。”
晨訊印務中心曾讓冒充廢稿運輸的車輛繞過倉庫審查。新鐘報業規模更大，每晚進出車輛超過三十輛，廣告商、送紙工、臨時裝卸工混在同一條通道，門衛反而不可能認識每一張臉。
科恩已經提前進入廠內。
他穿鍋爐檢修員的藍灰工裝，工具箱裡除扳手外，還藏著兩枚能夠讓傳動軸停止的機械楔。另一名隊員冒充送紙車助手，負責查驗所有臨時貨箱。艾薇留在教堂，將夜班工人名單與服裝店顧客記錄、文書所失蹤檔案逐項核對。
許言沒有進入監視名單。
伊萊亞斯的臉已被第一校樣社多名成員見過，過早露麵隻會讓對方更換地點。他坐在百葉窗後，通過後頸頸環和一隻接收靈性信號的銅盒觀察行動。
晚上十點五十七分，一輛篷車從南側街口轉來。
車身刷成沒有標誌的暗灰色，前輪右側卻沾著一塊新鮮白灰。車夫沒有在後門與運紙車輛排隊，而是直接停到裝訂間側門。門衛顯然認識送貨單的格式，打著嗬欠掀開第一隻箱蓋，隻看見最上方的止咳藥廣告，便在紙角蓋了收貨章。
二十三隻扁平木箱被依次卸下。
兩名穿灰圍裙的男人推著手車，把木箱送進廠房。經過路燈時，其中一人用戴著指套的右手扶住箱角，另一人則始終低頭避開門衛視線。
霍爾特對照報社收貨表：“廣告本該明天淩晨一點到。提前了兩個小時。”
“送貨單是誰簽發？”
“安德森藥劑公司。”
萊曼坐在樓下靠門位置，已讓便衣去附近公共電話亭核實。幾分鐘後，他借送咖啡的侍者遞上短箋：藥劑公司確實訂了插頁，但約定交貨日期是七月十六日，印刷商也不使用這種木箱。
十一點十二分，送紙車助手從印廠洗手間窗口亮起一盞煤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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