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麵還有一些摘錄的文字,但已很難辨認。我彎腰屈背,無論對著這堆灰燼搜索多久都是枉然,再也找不出別的了。我起身,盯著這雙臟汙的手。在鏡子裡,我瞧見額頭上染上了黑灰的痕跡。突然,我想同年輕時那樣,下樓散散步。我飛快地下了樓,甚至忘了自己還有心臟病。
這是幾周來我第一次踏入這片岑寂的葡萄園,果實早已毀去大半。眼前的景致輕盈、澄澈而豐稔,與過去瑪麗用麥稈吹出的柔藍氣泡一般無二。在日炙風吹下,車轍與耕牛深踩的蹄印都乾裂發硬了。我散著步,伊莎陌生的麵目在我心間揮散不去。原來,她也曾受困於澎湃起伏的心潮,隻有上帝方能救贖。這個忙碌於柴米油鹽之中的女人竟是個翻滾在醋海之中的信徒。小呂克也曾惹她不快……這個女人竟會憎恨一個孩子……是為了自己的子女而嫉恨他嗎?因為我更偏愛呂克?可她也厭惡瑪麗奈特……是了,沒錯,她是因為我而煎熬的。我竟也能令她痛苦?簡直荒唐至極!瑪麗奈特死了,呂克死了,伊莎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消逝了!而我,這麼一個老叟,卻依然活著。我半個身子已湮沒於他們的墳塚之側,卻還能因某個女人對我並非漠然而心醉不已。原來我也曾吹皺過她的一池心湖。
這著實可笑。事實上,我確實靠著一截纏著葡萄藤的木樁,獨自笑了起來,胸腔微微起伏。高聳著教堂的村莊與種滿楊木的小道皆籠罩於眼前這片蒼茫的霧靄中。落日的浮光在這片微茫混沌的天地中鑿出了一條金色的光路。我感受到了,看到了,也觸摸到了我的罪業。這罪業並非全然源於那萬惡的蛇巢:對孩子的恨意、對複仇的渴望和對金錢的癡迷。我的罪業還在於我拒絕在這團纏繞的蝰蛇之外找尋別的可能。我囿於這團陰毒的蛇結之中,將它視作我的心臟。我已無法分辨體內律動的聲響,是我心房的泵動,還是那團蠕竄的長蟲。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時間裡,我所了解的自己皆非真實的自己。不僅如此,我還以己度人。我眼裡看到的,唯有孩子臉上那點拙劣的貪婪。羅貝爾給我的愚鈍印象,也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從未想過,要撕開麵目,要透過人的表象去觸摸他們的內心。這本該是在我而立之年或不惑之年就悟出的道理。如今的我垂垂老矣,隻有一顆滄桑老邁的心,在人生最後的秋日裡,我眼睜睜地看著煙靄中微光浮動的葡萄園漸漸沉寂,眼見著它沉沉睡去了。我愛的人都已死去,能愛我的人也已消散。而活著的那些人,我既沒有時間向他們奔赴,也沒有氣力再重新探索了。我身上的一切,我的聲音、舉止和笑容,無一不是為了創造這頭抵禦外敵的怪物而存在的。我的名字已然是它的象征。
灑金的落日下,我站在葡萄壟的儘頭,靠在一截木樁邊,麵前是滴金莊園溢彩流光的草場。此時,我腦海中盤旋的就是這麼些想法嗎?我還要再提一樁插曲,或許正是這件事讓上述的想法變得更為澄清。但在此之前,那晚回屋的路上,天地間的靜謐祥和已然沁潤我的肺腑。影子越拖越長,世間萬物皆在吐納自然的饋贈。遠處,溟蒙的山巒,仿若蜷伏的肩膀。待夜霧彌漫之時,它們或許便會臥倒在地,伸展四肢,像人類一樣酣然入夢。
我原本盼著回到家中便能見到熱娜維耶芙和於貝爾。他們說好了要與我共進晚餐。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期盼他們的到來,第一次為他們的到來而感到歡欣。我迫不及待地要跟他們分享我的新生。我想了解他們,也想讓他們了解我,連一刻都不想浪費了。在我有生之年,是否還有時間驗證自己的發現呢?我要爭分奪秒地奔向孩子的內心,我要跨越分離我們的一切障礙。這團蛇結終是斬斷了。我要日行千裡,瞬息破開他們的心門,讓他們潸然地為我闔上雙眼。
他們還未抵達。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細聽汽車發動機的聲響。他們來得越遲,我對他們到來的期許便越深。我的宿怨又冒出頭來:他們全然不在乎讓我久等!我因他們而備受煎熬,他們卻無動於衷,是故意的……我冷靜了下來。他們未能如期而至,可能是因為某個我不了解的原因;若說他們的遲到恰好出於讓我怨懟的那些原因,也太過荒謬了。餐鈴響起,該吃晚飯了。我走進廚房,通知埃梅麗等一會兒再開餐。我坐在爐火旁的蒲草椅上,這些懸著火腿的黑色房梁下極少出現我的身影。一路走來時,埃梅麗和她的丈夫以及管家卡佐的大笑聲大老遠就傳入了我耳中。待我進門之時,笑聲卻戛然而止了。他們對我的敬畏肉眼可見。我從不跟仆役說話,並非出於挑剔和嚴苛,而是因為我的眼裡沒有他們,我根本看不到他們。可今日,他們的存在讓我覺得安穩了些。因為孩子沒來,我想在廚娘平時剁肉的這張桌子的角落用餐了事。
卡佐溜走了。歐內斯特套上了白色上衣前來侍餐。他的沉默令我壓抑。我想說點什麼,但絞儘腦汁也找不出半句話來。對這兩位在家中服務了二十年的忠仆,我一無所知。最終,我想起了他們那位嫁去索沃泰爾——德——吉耶訥的女兒。她以前常來看望他們,還會捎帶一隻兔肉。因為她在家中用餐的次數頗多,伊莎就把本應付給她的兔肉錢抵作餐費了。
我沒有回頭,急急地脫口而出:
“對了,埃梅麗,你的女兒還好嗎?還待在索沃泰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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