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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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過得寵時趾高氣揚的男寵，失寵時跪在地上磕頭求饒，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卻換不來王爺一個眼神。
他見過不聽話的男寵，被人從房間裡拖出來，衣裳淩亂，發髻散落，滿臉淚痕，嘴裡喊著“饒了奴家”，卻沒有人聽他說一句話。
他見過被打死的男寵，屍體被草席一卷，從後門抬出去，不知道扔到了哪裡。
他見過被賣回南風館的男寵，走的時候還在笑，說“總比死了強”，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也見過那些爭風吃醋的場麵——有人在王爺麵前告狀，說誰誰誰偷了東西；有人故意在另一個人的茶裡下藥，讓他出醜；有人半夜裡摸到另一個人的房間裡，想毀他的容，結果被抓住了，第二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這些事，沈夜闌都看在眼裡。
起初，他是震驚的。他聽說過攝政王荒淫無度，但沒想到是真的這麼荒淫無度。那些男寵們為了爭寵，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陷害、下藥、毀容、甚至殺人。他以為男寵的世界全是浪聲笑語，靡靡之音，他不敢相信，竟然也這麼肮臟，這麼醜陋。
後來，他也曾不齒過。他知道男寵們狐媚下賤，但沒想到是這麼狐媚下賤。他們在王爺麵前諂媚討好，搖尾乞憐，像一群爭搶骨頭的狗。他們為了王爺的一夕之歡，可以出賣尊嚴、出賣良心、出賣靈魂。他看不起他們。
再後來，他有了嫉恨。他嫉恨那些男寵——嫉恨他們能站在王爺麵前，能觸碰王爺的肌膚，能聽見王爺在耳邊低語。嫉恨他們能得到王爺的關注，哪怕隻是一瞬間。嫉恨他們在王爺眼裡，至少還是一個可以被看見的人。
而他沈夜闌，隻是暗處的一個影子。
後來，他看了太多太多——有的男寵被陷害毀容，有的男寵被活活打死，有的男寵之間互相偷歡被施以酷刑，有的陷害對方反被查出發賣回妓院。
沈夜闌卻開始慶幸自己隻是個暗衛。
暗衛不會直接麵對這些糟汙事情。暗衛有暗衛的規矩，有暗衛的紀律。他隻需要站在暗處，守著王爺，不需要爭寵，不需要陷害。
沈夜闌不知道的是，爭功陷害的事情在暗衛營也是屢見不鮮的，隻不過是因為他被王爺欽點貼身跟隨，才不敢輕易對他下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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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煙兒是在一個深秋的夜裡死的。
那時候沈夜闌已經在王府裡待了將近四個月了。他見過柳煙兒最風光的時候——穿著緋紅色的紗衣，坐在王爺身邊，眼波流轉，風情萬種，口含櫻桃，以嘴喂食。他也見過柳煙兒最落魄的時候——被趕到花園深處最偏僻的小樓裡，和其他幾個失寵的男寵擠在一起，衣裳舊了，臉也黃了，走在路上低眉順眼的，再也沒有從前那種趾高氣揚的神氣。
柳煙兒死的那天，沈夜闌正在廊下值守。
夜很深了，月亮被雲層遮住，花園裡黑漆漆的。他忽然聽見花園深處傳來一陣淒厲的哭聲，然後是一聲悶響，然後是一片死寂。
他皺了皺眉，側耳聽了一會兒。沒有別的聲音了。
第二天早上，他聽說——柳煙兒死了。
是自殺的。他用一根白綾，吊在了自己房間的房梁上。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自殺。有人說是因為失寵太久，生無可戀；有人說是因為生病了，不想拖累別人；還有人說是因為他聽見了什麼消息。
沈夜闌站在廊下，聽著仆從們低聲議論，他忽然覺得，這座王府，好冷，像一座冰窖。
而那些男寵們，像一片片雪花，飄進來的時候潔白無瑕，落在地上之後就被踩得臟汙不堪，然後融化、消失，什麼都不剩。
他不想變成雪花。
他寧願做一把刀——冷的、硬的、鋒利的。不會融化，不會消失，不會被踩在腳下。
刀隻需要待在鞘裡，安安靜靜的，等待被拔出來的那一天。
這就夠了。
陰雲陣陣，看樣子又要下雨了，清晨起來的時候，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一動不動，空氣悶得像一口蒸籠，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天邊堆著鉛灰色的雲層，厚墩墩的，沉甸甸的，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沈夜闌在院中練了一趟刀，就準備去值守，可他剛剛將刀插回腰間的刀鞘，抬起頭，看見趙全安從院門口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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