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時候，手在抖。
“半年前。太師府的人來了。深夜，沒有提前通知，直接進了天牢。領頭的是一個穿黑袍的男人，臉被兜帽遮著，看不清。他拿出一塊令牌——太師府的令牌——說要提走一件東西。鐘大人不在，沒人敢攔。他們進了第一獄深處，待了大概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抬著一個黑布罩著的箱子。箱子不大，兩個人抬，走得很慢。像是裡麵的東西很重。”
“我不知道箱子裡是什麼。但那天晚上，第一獄深處傳來了龍吟。不是雲闕大人那種沉穩的龍吟——是疼。像一頭被困了很久的老龍，被人生生拔掉了一片鱗。”
“從那天起，饕餮的封印開始鬆動。混沌的灰霧開始向外擴散。窮奇的牢房門上開始結霜。檮杌刻在鐵柱上的規矩，一天比一天多。雲闕大人不再說話。以前他偶爾還會跟巡視的獄卒說幾句話，問外麵天氣怎麼樣，朝廷有什麼新鮮事。半年來，他一個字都沒說過。”
林玄抬起頭，朝第一獄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庫房的石壁，隔著走廊，隔著石坡，隔著青銅門。雲闕昨天跟他說話了。說了好幾句。還說他“不太一樣”。半年來第一個說話的對象，是一個剛穿越過來、什麼都不懂的社畜。不是因為他特別，是因為他是現在唯一還在天牢裡的獄卒。唯一一個還會走到青銅門前、把手按在門麵上、叫一聲“雲闕”的人。
他低頭繼續看信。
“我開始害怕。每天晚上躺在石室裡，聽著頭頂不知道什麼東西的腳步聲，我就想——下一個會不會是我。跑了的那十幾個人，他們現在在哪？活著嗎？死了的那幾個，他們死的時候疼不疼？我不敢問鐘大人。鐘大人已經夠累了。他一個人守著這座天牢，鐵尺上的豁口越來越多，手上的繭越來越厚。有時候他坐在大廳這張瘸腿桌子旁邊，批閱朝廷來的文書，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像一塊被水衝了很久的石頭——還沒碎，但裡麵已經空了。”
“前幾天，我在囚犯名錄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這一行的字跡突然變得很重。筆尖壓在紙麵上，幾乎把紙戳破。
“隻有一瞬。我翻頁的時候，餘光掃到的。我翻回去——名字消失了。名錄上空空蕩蕩，和之前一樣。但我確定我看到了。林玄。甲字——後麵的編號我沒看清。甲字後麵，是關押對象的編號。雲闕是甲一號，饕餮是甲二號，混沌甲三號，窮奇甲四號，檮杌甲五號。如果我的名字前麵也有一個‘甲’字——”
字跡在這裡斷了。不是寫完了，是停下了。紙麵上有幾個墨點，是筆尖懸在那裡太久滴下來的。
然後換了一行。
“我怕。”
兩個字。比前麵所有的字都輕。像是寫字的人連用力氣的膽量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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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大人，如果有一天您收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不要來找我。不要問鐘大人。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封信。您就當我在外麵謀了份差事，一直沒回來。每年清明，給我燒一刀紙就行。紙錢不用多，夠買一碗稀飯就好。就像您當年端給我的那碗。”
“孩兒林玄。叩首。”
信到這裡結束了。
林玄蹲在庫房的地上，手裡捏著信紙。紙邊被他的指尖捏出了一點潮氣。石板冰涼，涼意從膝蓋爬到大腿，從大腿爬到脊椎。他沒有動。
原身。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他也是林玄。他在囚犯名錄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甲字頭。和雲闕、饕餮、混沌、窮奇、檮杌一樣的前綴。他不是獄卒。或者說，他不隻是獄卒。他也是被關在這裡的東西。隻是他自己不知道。或者還沒來得及知道，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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