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批注也越來越短——“今日無事。”“無事。”“無事。”再後來，連“無事”都不寫了。隻有日期，空著內容。
林玄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有內容的最後一頁，日期是半年前。和戶部文書上最後一張的日期同一個月。上麵隻有一行字：“今日，最後一名獄卒離開。天牢僅餘我一人。”
沒有批注。沒有感歎號。隻有句號。
他合上冊子，放回櫃子裡。櫃門關上，鉸鏈發出乾澀的嘎吱聲。
他站起來。膝蓋哢嚓響了一聲。在這間落滿灰的房間裡，這聲哢嚓顯得特別大，像是驚動了什麼。但什麼都沒有。隻有冷光慘白慘白地照著，灰塵在光裡慢慢飄。
鐘馗不在這裡。半年前，他坐在這張石桌前麵，寫下“天牢僅餘我一人”，然後批了戶部“建議裁撤”的文書。再然後——他去了哪？原身的信裡說，鐘大人帶他巡視了第一層，說那些封印從來沒有破過。那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鐘馗還在。半年前鐘馗還在。那現在呢？
林玄走出房間，回到大廳。瘸腿桌子穩穩地立著，燈焰紋絲不動。他坐下來，把手冊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最後一頁。“不準。鐘馗。”他把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走廊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不是鐵鏈——是青銅門。門上的光脈在動。林玄站起來，朝那個方向走去。石坡還是那條石坡，腳下的震動還是那種心跳一樣的節奏。青銅門還是那扇青銅門，光脈斷裂，暗金色流淌。他把手按在門麵上。
“雲闕。鐘馗在哪。”
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長到林玄以為雲闕不會回答了。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比之前更輕，像是力氣被抽走了一大半。
“你找到了他的值房。”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找到了。他不在了。”
雲闕沉默了幾息。“他還在。隻是不在這一層。”
“在哪。”
“第二層。或者更深的地方。半年前，他一個人進了第二層，再也沒有出來。”
林玄的手從青銅門上滑下來。門麵冰涼，指尖在那上麵留下一小片霧氣。“他進去做什麼。”
“修封印。第二層的封印鬆動了，比第一層更嚴重。他說他是鎮獄司副司主，這是他的職責。他把鐵尺擦了擦，帶了一盞油燈，一個人進去了。走之前來青銅門前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站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走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你為什麼不去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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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闕沒有立刻回答。青銅門上的光脈暗了一瞬，又亮了。“我是囚犯。他是守獄的。他能走到我這裡，我走不到他那裡。”停頓了一下。“鐵鏈拴著我。十萬年了。”
林玄沒有說話。他站在青銅門前，手垂在身側。第一獄的腥甜味從門縫裡滲出來，黏在鼻腔裡。腳下的石板微微震動，一下，一下，像心跳。那是饕餮的呼吸，也是雲闕的，也是整座天牢的。
“他進去之前，有沒有說什麼。”
“說了。他說——”雲闕的聲音變得更慢了，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出來。“他說，如果有一個新的獄卒來到這裡，找到他的值房，看到那些文書，然後來問他的下落——就告訴他，鐘大人沒有走。隻是在第二層。還在守。”
林玄把手伸進口袋，碰到那本手冊的硬皮邊角。原身寫的。鐘馗批的。“不準。”兩個字，血一樣的顏色。
“他批戶部的文書，用的是朱砂嗎。”
雲闕沉默了一瞬。“不是。天牢裡沒有朱砂。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林玄把手冊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最後一頁。“不準。鐘馗。”他把手指按在那兩個字上麵。墨跡早就乾了，凹痕還在。不是朱砂。是血。鐘馗坐在瘸腿桌子旁邊，批完最後一張文書，看到“建議裁撤”四個字，用指甲在上麵劃了一下。然後割破手指，在自己的手冊上寫了兩個字。不準。
他把手冊合上，塞回口袋。硬皮邊角硌著肋骨。布包在旁邊軟軟地墊著。這回硌的位置偏了一點，他沒有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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