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鐘大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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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在瘸腿桌子旁邊坐了很久。那個聲音說完“我是你明天要見的麻煩”之後，就再也沒開過口。第一獄深處安安靜靜的，連青銅門上的光脈都暗了幾分，像是整座天牢都屏住了呼吸，等他消化剛才那句話。
他消化不了。什麼叫“明天要見的麻煩”？他連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誰都不知道。甲六號？囚犯名錄上被撕掉的那幾頁上的某一個？原身看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是不是也聽到過這個聲音？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往外冒，像上輩子甲方在群裡連環@他——每一個他都看到了，每一個他都不知道怎麼回。
他把手冊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囚犯名錄那一頁。甲一號到甲五號，工工整整。後麵被撕掉的頁麵，參差不齊的毛邊。他摸了摸毛邊，紙張纖維粗糙，有些地方還連著一點點紙屑。撕掉這些頁麵的人，不想讓人看到甲六號以後的內容。原身看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是在被撕掉的那幾頁裡嗎？如果是的話——他的名字是甲幾號？
他把手冊合上。不想了。再想下去腦子要打結。
站起來，腿有點麻。他跺了跺腳，石板地麵傳來悶悶的回音。今天還有很多事。巡視，記錄，搞清楚那個聲音是誰。還有——原身信裡提到的那個名字。鐘馗。鎮獄司副司主，代行司主之職。鐵尺上的豁口越來越多，手上的繭越來越厚。像一塊被水衝了很久的石頭，還沒碎，但裡麵已經空了。
這個人在哪？原身信裡說，鐘馗帶他巡視了第一層。說那些封印已經維持了十萬年，從來沒有破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握鐵尺的手指節是白的。然後原身說，鐘大人已經夠累了。有時候坐在大廳這張瘸腿桌子旁邊，批閱朝廷來的文書。
林玄低頭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這張桌子。這張被饕餮啃過的、一條腿短了一截、墊著石片的瘸腿桌子。鐘馗曾經坐在這裡，批閱文書。鐵尺放在手邊，豁口朝上。手上的繭磨著筆杆，一筆一劃地寫“不準”。墨色太深，不像朱砂，倒像是血。
他站起來，朝大廳另一側走去。那個方向他很少去——一條窄窄的通道，儘頭是一扇木門。門上沒有鎖，推開之後是一間比他的石室大一些的房間。靠牆有一張石桌，桌上落滿了灰。石桌後麵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袍子。深藍色，和庫房裡那些獄卒袍子一樣的款式，但布料更舊，袖口磨得發白，領口有一圈深色的汗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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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走過去，把袍子拎起來。袍子很重，比看上去重得多。他抖了抖，灰塵揚起來，在冷光裡慢慢飄落。袍子下麵是石桌。桌上有一盞滅了的油燈，燈盞裡的油早就乾了，燈芯燒得隻剩一小截黑炭。油燈旁邊有一方硯台，硯台裡的墨乾成了塊，裂成龜殼一樣的紋路。硯台旁邊擱著一支毛筆，筆尖硬邦邦的，像一撮枯草。
還有一疊文書。紙張發黃，邊緣發脆，一碰就掉渣。林玄小心翼翼地翻開最上麵一張。抬頭是“鎮獄司呈戶部”，下麵幾行字，字跡工整但用力極深，筆畫壓得紙背都凸起來了。
“天牢在編人員十一人，本月俸祿仍未發放。自三年前起，戶部累計克扣俸祿三十六個月。獄卒食不果腹，牢房年久失修。囚犯自行修繕牢房。若再不發俸，天牢恐難維持。鎮獄司副司主鐘馗，呈。”
紙張邊緣有一道朱紅色的批注。兩個字：“駁回。”墨色很淡，像是批閱的人連蘸墨的力氣都懶得用。和手冊最後一頁那道血一樣的“不準”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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