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擱下。
他盯著“自願”那兩個字。雲闕是被關在這裡的，走不了。饕餮是被關在這裡的，餓瘋了。混沌、窮奇、檮杌都是被關在這裡的。隻有墨翟，是自願進來的。造出了能殺死神明的東西，然後把自己關進永遠打不開的盒子。不是因為天道要銷毀他——天道已經答應了蒼的條件。是他自己要關的。
他把手冊往前翻，翻到第一頁。“天牢共九層。第一層名鎮龍淵，關押龍族與鱗甲類妖獸。”墨翟不是龍族，不是鱗甲類妖獸。他是人。一個被關在第一獄深處、和自己的機關鎖在一起的人。
他把手冊合上，塞回口袋。站起來，朝牢房區走去。今天得把混沌、窮奇、檮杌的巡視做完。昨天隻看了它們一眼，沒有記錄詳細狀態。手冊上寫“每日巡視兩次”，他已經好幾天隻巡視一次了。鐘馗批文書的時候，大概也這樣——從一日兩次變成一日一次，從一日一次變成幾日一次，最後變成“今日無事”。不是無事，是沒有力氣記了。
第一間牢房。原饕餮的牢房。那團蛻下來的黑影還在，蜷縮在角落，脊背隨著呼吸緩慢起伏。熱風從柵欄縫隙裡滲出來，腥甜，腐爛的甜。林玄站在柵欄外麵，沒有靠近。“我今天去見墨翟了。”他對黑影說，“他敲盒子。敲了幾千年。”黑影的呼吸節奏變了一下。不是歎息，是——像是聽懂了。林玄沒有多待，繼續往前走。
第二間牢房。甲三號，混沌。灰霧漩渦緩慢旋轉，中心是空的。他站在柵欄外麵，側著頭，不直視漩渦中心。“混沌。”他叫了一聲。灰霧的旋轉速度變了。不是變快，是變慢。像是聽見了。林玄沒有進去，也沒有再說話。他在柵欄外麵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第三間牢房。甲四號，窮奇。鐵柵欄上的霜層比昨天厚了一點。白的，細密的，像冬天早晨車窗上的那層東西。牢房裡麵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蹲在黑暗最深處，正在看著他。不是饕餮那種饑餓的注視，也不是混沌那種讓人意識外飄的吸引。是另一種——像法官看犯人。審視的，評判的。“窮奇。”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牢房裡的溫度降低了一點。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輕輕嗬了一口氣。他沒有伸手碰柵欄。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第四間牢房。甲五號，檮杌。鐵柵欄上的字比昨天多了。他確定。昨天最外層的那根鐵柱上，刻到“不可浪費食物”就停了。今天下麵又多了一行——“不可在天牢內大聲喧嘩。”字跡和前麵的一樣工整，但筆畫更重，像是刻字的人心情不太好。“檮杌。”他對著黑暗裡說，“你又刻了一條。”黑暗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不是爪子，不是呼吸。是指甲劃過石板的聲音。一下，停了。又一下。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繼續刻下一條規矩。
林玄沒有多待。他轉身走回大廳。
四間牢房，四種東西。每一種都不一樣。饕餮蛻下的皮像一頭睡著的老狗，聽見他說話會變呼吸。混沌的灰霧聽見自己的名字會放慢旋轉。窮奇聽見名字會降溫。檮杌聽見名字會用指甲劃石板——然後繼續刻規矩。這些就是他管的東西。
他坐回瘸腿桌子旁邊，翻開巡視記錄。拿起筆，蘸墨。把剛才看過的狀態一行行補上去。寫完，筆擱下。
他把手冊往前翻，翻到囚犯名錄那一頁。甲一號到甲五號，工工整整。被撕掉的頁麵，參差不齊的毛邊。甲六號墨翟，他已經知道了。甲七號？甲八號？被撕掉的頁麵上還有誰？原身看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是在哪一頁？他的手停在毛邊上，紙張纖維粗糙，有些地方還連著一點點紙屑。撕掉這些頁麵的人，不想讓人看到後麵的內容。鐘馗？還是更早的人？
他把手冊翻到最後一頁。“不準。鐘馗。”血寫的。鐘馗坐在瘸腿桌子旁邊，割破手指，寫了這兩個字。然後把囚犯名錄上後麵的頁麵撕掉了。為什麼？因為那上麵有不該出現的東西？還是因為——那上麵出現了原身的名字，他不想讓下一個獄卒看到？
他把手冊合上，手指按在封麵上。硬皮邊角硌著指腹。“鎮獄司獄卒手冊”六個字，工工整整。原身寫的。他寫了整本手冊，寫了囚犯名錄的續頁，寫了注意事項。然後有一天，他在名錄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鐘馗撕掉了那一頁。然後原身死了。然後鐘馗進了第二層，再也沒有出來。
林玄把手冊塞進口袋。站起來，朝庫房走去。他記得那本《鎮獄司編製名冊》上，還有一頁他沒仔細看。最後一頁。被撕掉一半的那一頁。他蹲在木架子旁邊，把編製名冊從最下層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被撕掉的一半，剩下半邊紙。上麵隻有兩行字。
“天牢內，在崗者，僅餘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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