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呀的聲音，刷子刷過石頭的沙沙聲。姬婠婠蹲在地上，黑發用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裙，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印子——像是常年戴過什麼東西，後來又摘掉了。
“你手腕上那個印子。是什麼。”
姬婠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刷子的動作沒有停。“沒什麼。以前戴過一個鐲子。後來碎了。”
“怎麼碎的。”
她沒有回答。刷子刷過磨盤的聲音沙沙的，一下，一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今天的問題比平時多。”
林玄沒有追問。他把油紙包塞進口袋，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我叫林玄。鎮獄司的獄卒。我會一直來。直到——”他頓了一下。“直到我不來為止。”
身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姬婠婠的聲音響起來，輕輕的，像在笑，又像沒有。“上一個也是這麼說的。”
林玄沒有回頭。他走回天牢，石門在身後合攏。大廳裡，燈還亮著，巡視記錄還攤在桌上。他把油紙包放在桌上，拆開一角，裡麵是切成小塊的豆腐乾，金黃色的，表麵微微發皺。比上次多了一塊。拿起一塊放進嘴裡，鹹香，有嚼勁。他嚼著豆腐乾，翻開巡視記錄，在最後一行後麵補了一句——“得食。豆漿一碗。豆腐乾若乾。姬婠婠問：今日為何晚。答：天牢有事。她沒追問。”
寫完，筆擱下。
他看著那行字。姬婠婠沒追問。她從來不追問。上一個獄卒喝了三年豆漿，她不知道天牢裡發生了什麼。上上一個五年，她也不知道。她隻是在每天那個時間磨好豆子，等獄卒來。來了就遞一碗豆漿，走了就繼續磨豆子。獄卒不來了，她就等下一個。她等了多久？她說“久到記不清了”。上一個三年，上上一個五年，再上一個兩年，再上一個幾個月。加起來——十年？二十年？還是更久？
她看起來不到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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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把手冊往前翻，翻到第一天喝豆漿的記錄。“得食。豆漿一碗。豆腐坊。姬婠婠。”字歪歪扭扭的。那是他穿越過來的第二天，餓了一天，在豆腐坊門口喝到了第一碗豆漿。燙，舌頭疼，但沒停。那時候他隻知道她叫姬婠婠，豆腐坊的。現在他還是隻知道這些。但他知道她手腕上有一個鐲子碎掉留下的印子。知道她每天磨豆子，等獄卒來，不管獄卒來不來。知道她看起來不到二十歲，但已經等了很多很多年。
他把手冊合上，塞回口袋。站起來，朝第一獄的方向走去。不是去找雲闕，是去找名錄。他有一件事想問。
走廊裡冷光慘白，兩側的鐵柵欄安安靜靜的。饕餮蛻下的皮在黑暗裡緩慢呼吸，混沌的灰霧無聲旋轉，窮奇的霜層又厚了一點，檮杌的規矩又多了一條——他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新刻的是“不可在天牢內大聲喧嘩”下麵又加了一條，“不可在天牢內小聲議論”。他繼續往前走，走到第一獄青銅門前。門緊閉著，光脈緩慢流淌。他沒有敲門，而是沿著石壁往側麵走。青銅門旁邊有一條很窄的夾道，他之前從沒注意過。夾道儘頭是一個小小的壁龕。
名錄就坐在壁龕裡。
光著腳，白色的裙子鋪在身下，懷裡抱著那本厚厚的黑冊子。她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不是睡著了——是睜著眼睛太久，累了，閉一會兒。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睛，灰色的瞳孔在冷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
“你找到我了。”她說，語氣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你在等我。”
“嗯。你有一件事想問。”
林玄在壁龕外麵蹲下來，和她的視線平齊。石板冰涼，涼意從腳底往上爬。“姬婠婠。豆腐坊的那個。她的名字，在你的冊子上嗎。”
名錄低下頭，翻開懷裡那本厚厚的黑冊子。翻到很前麵的某一頁，停下來。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灰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情緒，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
“在。乙字頭。第七獄。姬氏女。魔皇軒轅之女。九世轉世者。今世名——婠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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