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牢外的豆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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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闕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再也沒開過口。青銅門上的光脈恢複了緩慢流淌的節奏，斷裂處的暗金色閃了閃，像是老人閉上了眼睛。林玄站在門前等了一會兒，確認他不會再說第二句了，才把手從門麵上收回來。掌心在褲子上蹭了蹭，青銅的涼意沾在皮膚上，蹭不掉。他也沒再蹭。習慣了。
轉身往回走。石坡還是那條石坡，腳下的震動還是那種心跳一樣的節奏。他走了幾步，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石板。墨翟的敲擊聲還在，一下，停了，又一下。比之前慢了一點，像是在等他回應。他蹲下來，屈起手指，在石板上敲了兩下。聲音悶悶的，不知道能不能傳到第一獄最深處。
敲擊聲停了。安靜了幾息。然後墨翟回敲了三下。比之前輕，比之前快。像是在說——收到了。
林玄站起來，繼續往上走。回到大廳，瘸腿桌子穩穩地立著，燈焰紋絲不動。巡視記錄攤在桌上，最後一行是“見名錄。甲零號。囚犯名錄器靈。十萬年未離第一獄。”他坐下來，拿起筆，蘸墨。在下麵補了一行——“鎮龍塔第一層轉金色。雲闕言：十萬年，第一層終有守獄人。”
寫完，筆擱下。他把這行字看了兩遍。十萬年。名錄走了十萬年。雲闕被關了十萬年。墨翟敲了幾千年盒子。鐘馗守了三千年，現在在第二層，不知道是死是活。原身來了三年，死在石室裡。他來了五天。五天。鎮龍塔第一層就轉金色了。不是他厲害，是他站在所有這些人的肩膀上。原身寫了手冊。鐘馗批了“不準”。名錄記了十萬年的名字。雲闕等了十萬年的守獄人。他隻是在最後一步走到了青銅門前。然後塔亮了。
他把手冊合上，塞回口袋。硬皮邊角硌著肋骨。布包在旁邊軟軟地墊著。半頁編製名冊疊在原身的信旁邊。口袋裡東西越來越多了。
胃又叫了一聲。比之前響。在這安靜得要命的大廳裡，像打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衛衣太薄，能看出腹部凹進去一塊。最後一塊豆腐乾早上吃完了。油紙包空了，隻剩下油漬的香味。他把油紙包掏出來，展開，舔了舔紙麵上的鹹味。鹹的，還有一點點豆香。舔完之後把油紙疊好，塞回口袋。不知道留著有什麼用，但就是不想扔。
站起來，朝向上的通道走去。石門推開，金黃色的日光撲在臉上，熱辣辣的。他眯著眼，適應了幾秒。天是灰藍色的，太陽掛在天上，顏色比上輩子的太陽更金黃一些。荒草地還是那片荒草地，歪脖子樹還是那幾棵歪脖子樹。遠處，半裡外，那座小院的煙囪正冒著炊煙。豆香順著風飄過來。
他朝那個方向走去。腳下的土路被踩得很實，路邊有幾株枯草，草莖上掛著乾癟的野果，紫黑色，表皮皺巴巴的。他蹲下來摘了一顆，在袖子上蹭了蹭，放進嘴裡。酸。酸得整張臉皺成一團。然後是澀，舌頭像被砂紙打磨過。然後是極淡的甜，淡到幾乎嘗不出來。他咽下去，又摘了一顆。嘴唇染成紫黑色，手指也是。在褲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姬婠婠正蹲在石磨旁邊，拿一把小刷子清理磨盤縫隙裡的豆渣。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淺綠色的瞳孔對上他的眼睛。眼角那顆淚痣在日光下顯得顏色深了一點，像一小滴沒擦乾淨的墨。她看了看他的嘴唇。
“吃了野果。”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林玄點了點頭。“酸。”
姬婠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豆渣。轉身進了屋，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沿有一道細細的裂紋。豆漿盛到八分滿，熱氣撲在他臉上。他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燙，舌頭疼，但沒停。一口接一口，喝到碗底隻剩一層薄薄的漿水，才停下來喘氣。嘴角沾著豆漿沫，他用袖子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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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婠婠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等他放下碗，才開口。“今天比昨天晚。”
“你怎麼知道。這裡沒有鐘。”
“磨豆子的人不需要鐘。一盆豆子磨完，就是那個點。”她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石磨。“你今天比平時晚了一盆豆子的時間。”
林玄把碗遞回去。“天牢裡有點事。”
姬婠婠接過碗，手指在碗沿的裂紋上摩挲了一下。她沒有問什麼事。上一個獄卒也不說天牢裡的事。來了，喝豆漿，走了。三年，每天如此。她習慣了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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