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停下來。
“饕餮。我叫林玄。”
鼾聲停了一瞬。然後繼續響。
林玄走出青銅門，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石坡還是那條石坡，腳下的震動還是那種心跳一樣的節奏。他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回到大廳，瘸腿桌子穩穩地立著，燈焰紋絲不動。巡視記錄攤在桌上，他坐下來，拿起筆，蘸墨。在今天的日期下麵寫道——“饕餮醒。與之言。問其欲食何物。答：肉包子、燒雞、糖葫蘆、豆腐乾。許以每日供食，饕餮允不撞封印。鼾聲代答。”
寫完，筆擱下。
他把這行字看了兩遍。“鼾聲代答。”這四個字有點奇怪，但他不打算改。饕餮就是用鼾聲回答的。不是敷衍，是它隻會這樣表達“知道了”。餓了太久，說話的能力退化了。但它還記得肉包子、燒雞、糖葫蘆的味道。記得豆腐乾。記得被人問“你想吃什麼”的時候，應該回答。
他把手冊合上，塞回口袋。站起來，朝向上的通道走去。石門推開，金黃色的日光撲在臉上。今天是白銀太陽？還是黃金太陽？他分不清。反正都是熱辣辣的，曬得後脖頸發燙。
豆腐坊的煙囪冒著炊煙。姬婠婠蹲在石磨旁邊，拿小刷子清理磨盤。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淺綠色的瞳孔對上他的眼睛。她看了看他的臉。
“今天比昨天早。”
“饕餮醒了。跟它說了會兒話，沒耽誤太久。”
姬婠婠的手停了一下。刷子卡在磨盤縫隙裡，她用了點力才拔出來。“饕餮。甲二號。四凶之一。吃過一個小世界。”
“你知道？”
“名錄告訴我的。”她低下頭，繼續刷磨盤。“她每天巡視完，會來我這裡坐一會兒。抱著那本黑冊子，坐在門檻上，看我磨豆子。我問她天牢裡有什麼，她就翻冊子給我看。雲闕，饕餮，混沌，窮奇，檮杌，墨翟。還有你。”
林玄站在院門口，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碰到那本手冊的硬皮邊角。“她跟你說我什麼。”
“說你每天巡視，記錄，加固封印。說你問雲闕很多問題。說你找到了鐘馗的值房。說你去了墨翟的盒子。說你——”她頓了一下，刷子的動作慢下來了。“說你問了她，我的名字在不在冊子上。”
林玄沒有說話。日光金黃金黃的，曬得後脖頸發燙。院子裡飄著豆香，磨盤吱吱呀呀的聲音，刷子刷過石頭的沙沙聲。姬婠婠蹲在地上，黑發用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你知道了。”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知道了。第七獄。乙字頭。魔皇軒轅之女。九世轉世者。”
姬婠婠的手停了。刷子擱在磨盤上，竹柄磨得發亮，刷毛稀稀拉拉。她蹲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鐲子碎掉留下的印子，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
“怕嗎。”她問。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怕什麼。”
“怕我。我是第七獄的囚犯。滅世魔女。被關了十萬年。”
林玄靠在院門框上，門框是木頭的，被太陽曬得發燙。他後腦勺靠在上麵，燙得他嘶了一聲，但沒有移開。“饕餮吃過一個小世界。雲闕是萬古祖龍。墨翟造出過能殺死神明的東西。混沌的灰霧讓人意識外飄。窮奇的霜能黏住人的靈魂。檮杌刻了幾百條規矩。名錄走了十萬年，腳上全是痂。”他頓了一下。“你磨豆子。給我豆漿喝。給我豆腐乾。你手腕上那個印子，是鐲子碎掉留下的。你等了十萬年。你哪裡可怕了。”
姬婠婠沒有說話。她蹲在磨盤旁邊，手放在膝蓋上。碎發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過了很久，她站起來，走進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豆漿盛到八分滿，熱氣撲在林玄臉上。他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燙，舌頭疼，但沒停。
“今天多放了一勺糖。”姬婠婠說。
“嗯。甜。”
她把碗收回去，手指在碗沿的裂紋上摩挲了一下。“饕餮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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