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來的。
“沒有。她不來這裡。我隻嘗過你帶給我的豆腐乾。豆腐乾裡有她的味道。豆漿，豆渣，磨盤上的石頭，手腕上的印子。還有——十萬年。十萬年壓縮在一塊豆腐乾裡。很重。比‘不準’還重。”
林玄的手指從青銅門上滑下來。門麵冰涼，指尖在那上麵留下一小片霧氣，很快就散了。他走出青銅門，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石坡還是那條石坡，腳下的震動還是那種心跳一樣的節奏。他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回到大廳，瘸腿桌子穩穩地立著，燈焰紋絲不動。巡視記錄攤在桌上，他坐下來，拿起筆，蘸墨。在今天的日期下麵寫道——“饕餮連食三日。味覺恢複。能嘗出人手汗、豆香、鐵鏽、青銅門。嘗鐘馗：鐵、鏽、血、紙、墨、布條、豁口鐵尺、‘不準’二字之重。嘗名錄：紙、墨、灰塵、腳底之空。未嘗姬婠婠，但嘗出豆腐乾中十萬年之重。”
寫完，筆擱下。
他把這行字看了兩遍。“十萬年之重。”一塊豆腐乾裡壓著十萬年的等待。饕餮的舌頭嘗出來了。它不是隻知道吃，它什麼都知道。隻是餓了太久，沒力氣說。現在有吃的了，舌頭就開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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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桌上，枕著手臂。衛衣袖子疊了疊墊在臉下麵。桌麵上的齒痕隔著布料硌著顴骨。他沒有調整姿勢。就這麼趴著，聽著遠處青銅門後光脈流淌的聲音，聽著饕餮舔鐵鏈的沙沙聲——它還在舔，不是餓，是記住了鐵鏈被鹵汁和糖漿浸過之後的味道。像貓趴在暖氣片上，暖氣不熱了，但還記得熱的味道。
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輕，光著腳，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名錄。腳步聲在大廳入口處停了一下，然後朝他走過來。走近了，停在他旁邊。他感覺到一隻很涼很涼的小手，在他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縮回去了。
“你手上有饕餮的口水。”名錄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它喜歡你。”
林玄沒有睜眼。“你怎麼知道。”
“它隻舔喜歡的人。鐘馗被它舔過一次。後來鐘馗每次去巡視，它都會從鐵鏈縫隙裡伸出舌頭，等鐘馗把手放上去。鐘馗不放，它就舔鐵鏈。舔了一下午。”
林玄睜開眼睛。名錄站在他旁邊，光著腳，抱著那本厚厚的黑冊子。白色的裙子拖在地上，沾了一層灰。灰色的瞳孔在冷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
“它今天也舔了你手背。”名錄說。“兩次。”
“第二次是舔豆腐乾的時候碰到的。”
“那也是舔。”名錄的語氣很認真，像在糾正一個事實性的錯誤。“它舔你手背的時候，舌頭停了一會兒。是在記你的味道。鐘馗的味道它記了三千年。你的味道它也會記很久。”
林玄沒有說話。他趴在桌上，手背壓在臉下麵。手背上還殘留著饕餮舌頭舔過的觸感——沙沙的，溫熱的，細密的絨毛。像貓，但更寬更厚。像一塊溫熱的砂紙，輕輕磨過皮膚。不疼，癢。
“它說你的腳底是空的。”
名錄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腳背上那幾道結痂的傷痕在冷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她動了動腳趾，石板上的灰塵被腳趾抹開，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嗯。走了十萬年，磨薄了。鐘大人也這麼說過。”
“他說什麼。”
“他說——名錄，你的腳底越來越薄了。我說，還能走。他說，走到走不動的時候，就停下來。我說，停下來做什麼。他說，停下來等。我說，等什麼。他沒有回答。”
林玄把手從臉下麵抽出來，放在桌上。手心朝上。名錄看了看他的手心，又看了看他的臉。然後把那隻很涼很涼的小手放在他手心裡。手很小，手指很細，關節微微凸起。涼的，不是冰，是那種很久沒有被人握過手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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